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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周三好文】地獄變

          我行之其野 2021-08-08 10:53:51

          像堀川大人這樣的人,可謂前無古人后無來者。據坊間流傳,他出生前,他母親曾夢見大威德明王站在她的枕旁??傊?,堀川大人一出生就注定不是一個凡人。

          像堀川大人這樣的人,可謂前無古人后無來者。據坊間流傳,他出生前,他母親曾夢見大威德明王站在她的枕旁??傊?,堀川大人一出生就注定不是一個凡人。他的為人處世,都出乎常人意料??纯窜ゴǜ〉囊幠?,那有多宏大、豪華,到底不是我們凡人可以想象的。此外,還有各種議論,說是大人的性情可以媲美秦始皇和隋煬帝,不過那都如俗話之“盲人摸象”般,不可盡信。照他本人的想法,自己絕不會把那些榮華富貴放在心上。相反,他對那些民間俗事卻津津樂道,說起來就是“與民同樂”,有“宰相肚里能撐船”的度量。

          正因此,就算遇到二條大宮的百鬼夜行,他也毫不畏懼。甚至有傳言說,那位每晚出現在東三條河原院、因仿建陸奧鹽釜之景而聞名的源融左大臣的鬼魂,也會在大人一聲怒吼后銷聲匿跡。因大人威名遠播,那時京師的男女老幼一說起大人,無不肅然起敬,就像見到了神靈般,這一點都不夸張。有一次,大人去參加宮中的梅花宴,回府途中,拉車的牛獸性大發,撞傷了過路的老人,那位老人雙手合十說道:“能被大人的牛撞到,是件多么榮幸的事情呀?!?/span>

          如此,大人的一生之中,留給后人的趣聞逸事不勝枚舉。在宮廷的宴會之上,酒酣耳熱之時,賞賜下人白馬三十匹;讓寵愛的童子站在長良橋的橋柱上;讓一位擁有華佗之術的中國僧人,為他長了膿瘡的腿做手術——諸如這些逸事,簡直是不計其數。但在如此多的趣聞逸事之中,至今還沒有一個比他府中當成鎮宅之寶的《地獄變》屏風之來歷更令人毛骨悚然了。平日泰然自若的大人,那次亦被嚇得大驚失色。如我們這些凡夫俗子,自不必說,被嚇得是魂飛魄散。其中之我,侍奉大人二十幾年,也從沒有見過這樣驚天地泣鬼神的場面。

          要說這個故事,首先要從畫那個《地獄變》屏風的一個叫良秀的畫師講起。

          說起良秀,或許直到今日,仍然有人記憶猶新。當時的畫師,論能力無人能出良秀之右,良秀就是這樣一個技藝超群的畫家。那件事情發生時,他已過知天命之年,看上去只是一個身材矮小、瘦骨嶙峋、性格乖張的老人。他來大人官邸時,總穿一身丁香染色的官衣,戴著黑色的軟紗帽子,人品齷齪下流,不知何故他那完全不像老人的猩紅嘴唇,讓人感到非常惡心,像個野獸一樣。也有人說,是因為舔畫筆的緣故,才染上紅色。不知是否如此,且還有口舌刻薄之人說良秀舉手投足像一只猿猴,因此有人給他起了諢名叫“猿秀”。

          說起這個“猿秀”還有一段故事。那時,良秀有一位十五歲的女兒,在大人官邸里做小侍女,她不像生身父親,是個可人的小女孩,且因早年喪母,從小便深諳世事,乖巧伶俐,小小年紀便成熟、懂事,很討夫人和其他的侍女的喜歡。

          一次,丹波國進貢了一只頗通人性的猴子。喜歡惡作劇、頑皮嬉鬧的小公子,為它起了個名字叫良秀,之所以起這個名字是因為猴子的長相奇特可笑,府邸里的人見了都忍俊不禁。為了尋開心,大家見它趴在院中的松樹頂上或是躺在曹司的榻榻米上,都會紛紛叫道“良秀,良秀”,來捉弄戲耍它。

          但有一日,之前說過的良秀女兒拿著一封系有寒梅樹枝的書信,走過長長的走廊,只見走廊盡頭拉門前,小猴子良秀大概是腿扭傷了,怎么也爬不上庭廊的柱子,狼狽不堪地拖著瘸腿倉皇逃跑,在它后面緊追不舍的是拿著棍子的小公子,小公子口中還不停地叫嚷道:“偷橘子的賊人,不要跑,不要跑……”良秀女兒見此情景,稍一停頓,逃跑的小猴子就跑過來抓住她的裙角,不停地嗚嗚哀求——她頓時動了惻隱之心,一只手拿著寒梅枝子,一只手展開紫色飄香的衣袖,親切地抱起小猴子,向小公子作揖行禮,柔聲細語地說道:“公子請放過它吧,它只是一個畜生呢?!?/span>

          少主公子正追得興致盎然,聽了馬上板起臉孔,頓了兩三下腳:

          “為何要放過它?它是偷橘子的賊人?!?/span>

          “它只是一個畜生……”

          小侍女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又求情道:

          “而且它還叫良秀呢,和家父同名。父親落了難,做女兒的怎能袖手旁觀呢?”既然這樣說了,就算是小公子,也只能作罷,饒它一回。

          “既是為父求情,那我就饒了它吧?!?/span>

          小公子極不情愿地說了一聲,然后扔掉手中的棍子,向拉門方向走去。

          此后,良秀女兒便和這只小猴子親密起來。小侍女把從小姐那里賞賜得來的黃金鈴鐺,用漂亮的紅綢帶系起來,掛在小猴子脖子上。無論什么時候,小猴子總是繞在小侍女身邊。一次,小侍女患了感冒臥床休息,小猴子就蹲在她的枕頭旁,不停地咬著自己的爪子,一副無精打采、擔驚受怕的樣子。

          說來也怪,那之后誰也不再耍弄這只小猴子了。相反地,大家慢慢發現它很可愛,就連小公子也時常扔些柿子或者板栗給它,如果哪個侍從膽敢踢這只猴子,他還勃然大怒,大發雷霆呢。然后,可能是聽說了小公子生氣的事,就連大人都經常讓良秀女兒抱著小猴子到他面前,自然也聽說了良秀女兒疼愛小猴子的事。

          “真是個孝順的女兒呀,該褒獎一番?!?/span>

          大人當著眾人的面,賞賜了良秀女兒一件紅色襯衣。小猴子見良秀女兒手捧紅色襯衣謝恩,也依樣對著大人畢恭畢敬行了一禮,大人更樂了。因此,大人對良秀女兒的寵愛,完全是因為她對猴子的憐愛,欣賞她的孝心,絕不是人們常說的那樣,貪圖她的美色。當然,也經常有些流言蜚語,這個先按下不表,以后再說。在這里要說的是,大人無論在多美好的時候,對畫師風情萬種的女兒,都從來沒有過非分之想。

          卻說良秀女兒在大人那里得了面子,加之她本就聰明伶俐,倒也沒有引起其他丫鬟侍女的怨恨妒忌。相反,那之后,良秀女兒和小猴子一起,總是寸步不離小姐左右,就連小姐每次乘車外出游玩,一人一猴也不曾缺席,總是陪伴左右。

          先將良秀女兒之事放置一旁,現在說說父親良秀的事。小猴子良秀后來逐漸得眾人寵愛,但真正的良秀卻仍被大家所厭惡,依然被叫作“猿秀”。不單是府邸里,當時橫川的一位高僧一提起良秀,就像遇到妖魔鬼怪一樣,臉色大變,心生厭惡(有謠傳說,良秀曾經畫過該高僧的漫畫像。這也許是茶余飯后的無稽之談,并沒有什么確鑿的證據)??傊?,關于他不好的謠傳,比比皆是。不說他壞話的,只是幾個畫師的朋友,或是見過他的畫卻沒見過他本人的人。

          其實,良秀不單齷齪下流,而且還有很多令人厭惡的怪癖,所以也只能說他是完全咎由自取。

          說起他的脾性,吝嗇小氣、貪得無厭、恬不知恥、好吃懶做,還唯利是圖……其中尤為過分的是傲慢無禮、飛揚跋扈,總是以當朝第一畫師自居,一副盛氣凌人的架勢。如單單在繪畫方面,倒也情有可原,但他卻倨傲倔強地不把世間所有習慣和規則放在眼里。據跟隨他多年的一位弟子說,一次府里邀請了一位鼎鼎大名的檜垣女巫來作法事,就在靈魂附體的緊要時刻,他也充耳不聞,隨手用筆墨紙硯,仔細地畫下了女巫當時面目猙獰的臉孔。估計無論多么尊崇的神靈,在他的眼中亦不過是哄小孩子的把戲罷了。

          正因為他是這樣一個人,所以在畫吉祥天女時,畫了一個

          丑陋粗鄙的傀儡木偶面孔;在畫不動明王時,畫了一幅放浪形骸的無賴像。他畫了許多非常不敬神靈的畫像,當被別人當面斥責時,便歇斯底里地大叫:“我良秀畫的神靈畫像,如果能怪罪懲罰于我,那才是活見鬼呢?!本瓦B他的弟子們也都害怕以后受他牽連,有不少人中途借機和他分道揚鑣了??傊?,他就是狂傲不羈,唯我獨尊,目空一切。

          因此,無須多說,無論良秀的畫技多么高超,他的人生也只能是裹足不前,特別是他的畫風、下筆、著彩,都和別的畫師風格迥異,大相徑庭,許多與他關系不好的畫師說他那是旁門左道。他們評價說,川成、金風,還有那些古往今來的大師筆下的傳世之作甚為優美,如畫在門板上的梅花,月夜之時會散發出陣陣芳香;畫在屏風上的公卿,似乎都能聽到其吹笛子的聲音,但對良秀的畫作,卻總說那令人作嘔。譬如,良秀在龍蓋寺大門畫了《五趣生死圖》,他們說,半夜路過時還能聽到仙人在嘆息和抽泣。更有甚者,說還能聞到畫中尸體腐爛的氣息和味道。又說,大人讓他畫侍女肖像,被畫的侍女在三年內,都像丟了魂似的病倒,直至丟了性命。更有惡言稱,這是良秀畫風陷于歪門邪道的有力證據。

          但正如前文所言,良秀是一特立獨行之人,所以,相反地,他越發得意。有次大人開玩笑說:“你就是喜歡以丑為美,別出心裁?!绷夹銖堥_他那和年齡極不相襯的紅嘴,猙獰地笑道:“正是如此?,F在的這些畫師,對于從丑陋中發掘美,根本就是一無所知?!北M管是當朝第一畫師,但是在大人面前,如此地夸夸其談,無怪乎以前的弟子們背后給他起了個“智羅永壽”的諢名,諷刺挖苦他狂妄自大。眾所周知,“智羅永壽”其實是來自遠古中國的天狗名字。

          但是這個良秀——對任何事物都嗤之以鼻、不放在眼里的良秀,只對一人疼愛有加,舐犢情深。

          這人就是良秀的獨生女兒,那個小侍女。良秀對女兒簡直是不知如何疼愛才好。就像前面所講述的那樣,良秀女兒性情溫和,有孝心,但良秀對女兒的溺愛,絲毫不低于女兒對他的孝順。對寺廟布施向來是一毛不拔的他,對女兒的穿戴行頭,卻從來都不吝于花費,置備得面面俱到,簡直令人難以相信。

          但良秀對女兒的愛,只是溺愛,做夢也不會想到要幫女兒尋個好婆家。反而,膽敢有人在背后說女兒的壞話或者風言風語,他必會糾集幾個地痞無賴把人家暗地里痛打一頓。正因如此,當大人把女兒擢升為小侍女時,這個老頭子可理解不了,當著大人的面,也是臉色陰沉,怫然不悅。坊間流傳大人貪圖良秀女兒的美貌,不管良秀同意與否,都要納為小妾的流言,多半出自這里。

          流言雖不實,但一心溺愛女兒的良秀確實三番五次地請求大人放過自己的女兒。一次,大人想要一幅幼年文殊菩薩像,良秀以大人寵愛的童子為原型,畫得神態逼真。大人很是滿意,便說道:

          “作為獎賞,你想要什么樣的賞賜,不要客氣,盡管說吧?!边@時,良秀想了想,毫不客氣地說道:

          “無論如何請大人對小女網開一面,放過她吧?!眲e的府邸先不說,能夠在堀河大人身邊侍奉左右,還能受到如此寵愛,竟然還無禮地提出如此要求,哪個國家會有這種事?這時,寬宏大量的大人也有些不太高興,稍事沉默后,盯著良秀的臉,大聲喝道:“絕對不可能?!比缓笳酒鹕?,拂袖離去。這類事前后發生了四五次,現在回想起來,大人看良秀的眼神,一次比一次冷峻陰冷。而此時,良秀女兒擔心父親的安危和境遇,每每回到曹司,常常是咬著衣袖,以淚洗面。于是乎,大人看到關于良秀女兒的流言也愈演愈烈。其中也有人說,《地獄變》屏風之事,起因就是良秀女兒不肯屈從大人,當然這種猜測是子虛烏有的。

          在我們看來,大人不放過良秀女兒,其實是對她的寵愛,與其讓她跟隨那不靠譜兒的父親左右,還不如在府中過著快活逍遙的生活,這是對溫柔、善解人意的姑娘的一種青睞。如果說是貪圖姿色,那恐怕就有些牽強附會,完全是無稽之談罷了。

          總而言之,因良秀女兒的事,大人對良秀極為惱火。正在這時候,大人忽然召見良秀,讓他畫一幅《地獄變》屏風。

          談起《地獄變》屏風,那駭人的畫面似乎已浮現在我眼前。

          同樣是《地獄變》,良秀的畫和別的畫師相比,首先圖案完全不同。屏風一角,畫著十大閻王和他們的隨從,以及整個畫面上畫著如大小紅蓮般將劍山刀樹都燃燒殆盡的熊熊大火。除那些精致的冥官服飾上點綴著些許黃藍色外,所見之處皆是火紅的烈焰,那中間,“卍”字形潑墨黑煙和熊熊金色烈火,在上空狂舞。

          這種手法已是讓人瞠目結舌,再加之被野火燒身、正苦苦掙扎的罪人,這在一般的地獄畫中是看不到的。為何這樣說呢?良秀在眾多罪人之中,上到公卿貴族下到販夫走卒,所有人的身份都表現得淋漓盡致。峨冠博帶的王公貴族,婀娜多姿的妙齡侍女,頸戴佛珠的得道高僧,著高腳木屐的文武百官,著細長衣服的女童,手端供物的陰陽師——簡直是數不勝數??傊?,這一干人等都被卷在濃煙烈火之中,被牛頭馬面這些小鬼虐待蹂躪,像秋風掃落葉般,紛紛四面狼狽逃竄,卻又無路可逃。頭發被纏繞在鋼叉之上、手腳蜷縮如蜘蛛般的女人,大概是一個巫婆;被長矛刺穿胸膛,像蝙蝠一樣倒掛著的男人,定是一個無權無勢的國司。另外,有被鋼鞭痛打的,有被巨石重壓的,有被叼在怪鳥嘴中的,有被咬在毒龍嘴中的——按生前罪孽的不同,他們經受著各種各樣的折磨。

          但其中最為觸目驚心的是,從半空之中掉下來的一輛牛車已經有一半落在了野獸牙齒一樣的刀山上(刀山頂部已是尸骨累累,死者多為刀尖全身刺穿而死)。被地獄之風吹起的門簾后,有一貌似嬪妃、身著綾羅綢緞的侍女,她在燃燒的烈火之中披頭散發,扭曲著雪白的脖頸,表情痛苦。從女子的身姿到正燃燒的牛車,無不令人身臨其境地體會到炙熱地獄的責罰痛苦。而整個畫面的陰森恐怖,都集中在這一人物身上。這幅畫如此出神入化,看著看著似乎能聽到凄厲的號叫。

          唉,正是為了畫這幅畫,才發生了那駭人的慘事。如沒那件慘事,良秀又如何能將這地獄慘景描繪得如此惟妙惟肖呢?良秀為了畫這幅畫,經受了幾乎葬送性命的悲慘遭遇。說起來,畫中的地獄,也可以說是當朝第一畫師良秀,不知何時將會墜入的地獄……

          我急于講述這非同尋常的《地獄變》屏風,語序可能有些顛倒?,F在繼續講良秀奉命為大人繪制《地獄變》屏風的故事吧。

          那之后五六個月,良秀一直沒去府中請安。他一心忙著繪制屏風之事。平日是那么地惦念女兒,但一提起繪畫,他也沒興致去見女兒了,這真是令人費解呀。正如剛才提到的那位弟子所言,他只要拿起畫筆,就像鬼迷心竅了一樣。其實,當時有人評論說,良秀能在畫道上揚名立萬,是向福德大神祈禱的結果。證據就是,在他作畫時,如向他周圍的陰影偷偷望去,便能看到一只靈狐的身影,不僅僅是一只,還有人看到過一群呢。正因如此,所以他一旦提起畫筆,就要一氣呵成。除繪畫外,他完全到了忘我的境界,白天黑夜躲在一間不見光的小屋子里——尤其在繪制《地獄變》屏風時,可謂癡迷過度。

          據說,就算是白天他也要把屋里的窗上卷簾放下,在燈臺的火光下一邊秘密調制繪畫顏料,一邊讓弟子們穿著私服和官服等各式衣裳,擺出各種姿態,然后仔細將此一一畫下來——這些事情先按下不表。這些怪異之舉,即使不是畫《地獄變》,也是常有之事,只要關乎畫畫,這是他雷打不動的事情。譬如說,在畫龍蓋寺的《五趣生死圖》時,他很從容不迫,理所當然地把目光投向街上的死人尸體,然后走至尸體前,悠悠地蹲下身,一絲不茍地臨摹已經腐爛一半的臉和四肢,就連頭發也絲毫不差地臨摹了下來。那么,這個狂熱的家伙到底想要做什么,費解的人肯定不少?,F今沒有余暇一一道來,單聽聽主要事件,大體上就可以窺一斑而見全豹了。

          一日,良秀的一位弟子(就是前文提到的那位弟子)正在調制繪畫顏料,師傅忽然闖進來說:“我要睡個午覺,最近老是做一些噩夢?!?/span>

          這并無奇怪之處,弟子沒有停下手中的活計,只是應了一聲:“知道了?!?/span>

          但是良秀不知為何露出平日不曾有過的失落神情,鄭重其事地囑咐道:“在我睡覺的時候,你順便坐我枕頭邊吧?!?/span>

          弟子對師傅為何如此地害怕做噩夢,感到很不可思議,但也不足為奇,便信口應道:“好的?!?/span>

          師傅仍擔心地說道:“那你趕快到里屋來,而且待會兒不要讓別的徒弟再進來?!?/span>

          說起里屋,也就是他畫畫的屋子。那里不論白天黑夜都緊閉著屋門,在昏暗朦朧的燈光下,周圍豎立著用炭筆繪制好底圖的屏風。良秀一進入房間,就以肘當枕,不一會兒就鼾聲大作,進入夢鄉。還不到半個時辰,坐在他枕邊的弟子,就聽到良秀好像發出了含混不清的聲音,聲音很是難聽,不似對徒弟,不知是在對誰說話。

          開始只是發聲,慢慢地變成斷續的話語,就像是溺水之人在水中呻吟求救一般:

          “什么,叫我來這里——到哪里?——到哪里?到地獄來,到炙熱的地獄來——誰?你是誰——你是誰?——我當是誰?”

          弟子不禁停下調顏料的手,望著師傅驚恐萬分的臉。那布滿皺紋的臉上,此刻蒼白無力,滲透出大粒的汗珠,嘴唇干裂,像在喘氣一樣的缺牙嘴巴大張著??谥邢裼惺裁礀|西被繩子牽拉著一樣,咕嚕咕嚕地動個不停,是他的舌頭嗎?那斷斷續續的聲音原來是那舌頭發出的?!拔耶斒钦l——嗯,是你嗎?我想也是你。什么?你來迎接我?來呀,到地獄里來。到地獄里——地獄里我女兒在等著我?!?/span>

          這時,弟子好像看到一個朦朧的詭異身影,從屏風上慢慢地蠕動下來,不禁感到一陣陣的陰森恐怖。不用說,弟子馬上就去用力地搖動良秀。但剛還在自言自語說夢話的師傅,沒那么容易醒來。弟子果斷地將洗筆的水潑到良秀臉上。

          “她等著呢,坐這輛車——坐這輛車,到地獄來吧——”正說到這里,就像被掐住喉嚨一樣的呻吟聲傳來,良秀終于睜開了雙眼。他就像被針扎了一樣,慌忙不迭地跳了起來,好像夢中的怪異景象還沒有離去一般,睜著驚恐的雙眼,張著大嘴,望著天空,良久才清醒過來。

          “現在好了,你出去吧?!绷夹愫孟袷裁匆矝]有發生一樣對弟子吩咐道。弟子平日經常被他吆喝訓斥,所以絲毫不敢怠慢,馬上就出了師傅的房間,看到外面明媚的陽光,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感覺剛才像是做了一場噩夢。

          這次倒也罷了,之后又過了一個月,這次是另外一位弟子,被特意叫到里屋。良秀在昏暗的燈光下,咬著畫筆,突然對弟子說:“辛苦了,把衣服都脫了?!甭牭綆煾档拿?,弟子便迅速脫下衣服,赤身裸體地站在那里。良秀怪異地皺眉擠臉,毫無惻隱之心,冷冰冰地說道:“我想看看被鎖鏈捆綁的人是什么樣子,雖然要求過分,但時間不長,你按照我的要求做個樣子吧?!边@次的弟子是一個與其說是拿畫筆不如說是拿大刀更合適的精壯勇猛年輕人,聽了這話之后,也不免大驚失色,后來說起這些事情的時候,他不停地重復說道:“當時以為師傅是神經錯亂,發瘋了,要將我殺死呢?!绷夹憧吹降茏訚M腹狐疑的樣子,不禁大為惱火,不知從哪里拿來細細的鐵索,在手中晃動,猛虎撲食一般撲到弟子的背上,反扭雙臂,用鐵索將弟子捆了個結結實實,然后拉緊鐵索,緊繃進弟子的肉中,“咚”的一聲,將他推倒在地。

          那時的弟子像酒壇一樣,滾落在地,手腳都被捆作一團,只有腦袋能夠活動。肥胖的身體被鐵索捆住,血液的流通受到妨礙,全身都被憋得通紅。但良秀卻神情自若地圍著酒壇一般的身體,左右觀看,描繪了好幾張相同的畫。此時,被捆綁的弟子經受了怎樣的痛楚,就不需要特意說了。

          要不是中途又橫生枝節,這個痛楚恐怕還不知道要延續到何時。幸運的是(也可說是不幸),一段時間后,房間角落壇子的陰影處,好像流出了一道細細的黑油,一開始就像一個非常有黏力的東西在慢慢移動,漸漸地開始滑動起來,最后發出閃亮的光芒,一直流到弟子鼻尖處。弟子急忙屏住呼吸,大聲驚叫道:

          “蛇!——蛇!”那時,可以說弟子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凍結了。蛇已經咬到了鐵索,涼涼的舌頭已經舔到了弟子的脖頸了。發生了這樣意想不到的事情,就連平素蠻橫跋扈的良秀,也不免驚慌失措,亂了方寸。他急忙扔下畫筆,彎下腰一把抓起蛇的尾巴,將其倒提起來。蛇身被倒掛,蛇頭向上揚起,試圖扭動蜷縮的身體,但還是咬不到良秀的手。

          “因為你,害得我出了一個敗筆?!绷夹銗汉莺莸剜止镜?,將蛇又扔進房間角落的那個壇子里,然后極不情愿地把弟子身上的鐵索解開。他只是幫忙解開了鐵索,并沒有說一句安慰的話。似乎比起弟子被蛇咬傷,在畫上出的敗筆,更令他捶胸頓足,大為光火。那之后才聽說良秀特意喂養那條蛇也是為了畫它的姿態。

          聽了這些事,對做了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夢就有些了解了??墒?,最后還有一位只有十三四歲的弟子為了《地獄變》屏風,差點枉送了性命。那個弟子生來就有如女人一樣的白皙皮膚,細皮嫩肉的。一天夜里,他無意間被師傅叫到里屋。良秀在燈光下,手掌上托著一塊鮮血淋淋的生肉,在喂一只從沒見過的怪鳥。鳥的大小就和貓差不多,這么說起來,它頭上長著像耳朵一樣的羽毛,琥珀色大大的圓眼睛看上去和貓眼很是相似。

          原來良秀這人,喜歡事必躬親,不喜歡別人對自己的事情指手畫腳。就像前面說的那條蛇,還有自己房間里別的東西,所有的一切,他都對弟子絕口不提。因此,有時桌上有個骷髏,或者放個銀碗、漆繪的高腳杯等,他常常用些出人意料的東西來作畫。而且平日這些東西擺放在哪里,也無人知曉。良秀受福德大神庇護的傳言,其中之一也有可能是從這里傳說的吧。

          于是,那個弟子見了桌上的那只奇形怪狀的鳥,心中暗想,這也肯定是用來繪制《地獄變》屏風的道具吧。他走到師傅面前,畢恭畢敬地問道:“這個用來干什么?”良秀好像完全沒有聽到的樣子,伸出舌頭舔了舔猩紅的嘴唇,用下頜指了指那鳥:

          “怎么樣?還算是溫順聽話吧?!?/span>

          “這是什么東西?我從來沒有見過呀?!钡茏右贿呎f,一邊心有余悸地仔細打量著這只耳朵像貓耳一樣的鳥。

          良秀依舊是一成不變的嘲諷語氣:

          “什么?從來沒有見到?城里長大的,難怪了。這是兩三天前鞍馬的獵手送給我的,叫貓頭鷹,只是像這樣溫順聽話的還不多見?!闭f著,他抬起手,上下不停地撫摩著剛剛吃飽了餌料的貓頭鷹背上的羽毛。就在這時,貓頭鷹突然一聲尖叫,從桌上疾馳而去,張開雙腳的爪子,抓向弟子的面龐。如果不是弟子眼疾手快,抬起袖子遮擋臉部,肯定會被它抓個正著。弟子一邊大聲喊叫一邊用力揮動袖子撲打貓頭鷹,貓頭鷹一聲尖叫,又向他襲擊過來——弟子一時忘了這是在師傅面前,不停地站起來防守,坐下來攻擊,在難以想象的狹窄房間中,四下逃竄,無路可逃。那只怪鳥反而變本加厲,忽高忽低地飛翔,無孔不入地瞄向他的眼睛攻擊。每次翅膀“啪啪”地發出可怕的聲音,就像落葉的味道,像瀑布的水沫,或者像猿猴把果實放在樹洞或巖石坑里自然發酵而成的酒的味道在誘惑著這只怪鳥般,氣氛著實陰森可怕。這樣說起來,這位弟子透過昏暗的燈光,感覺自己進入了朦朧的月夜,師傅的房間就像是遠處深山里妖氣彌漫的山谷一樣,令人膽戰心驚。

          令弟子恐懼的不僅是貓頭鷹的攻擊,更令他不寒而栗的是師傅良秀竟然一邊冷靜地觀看這場騷亂,一邊慢慢攤開紙,舔了舔畫筆,臨摹這個長得像姑娘一樣的弟子被怪鳥虐待的凄慘樣子。弟子看到師傅的這種神情,更覺得亡魂喪膽。后來他曾講到,那時候他心想,這次定會因師傅而枉送了性命。

          十一

          當然,被師傅枉送性命,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那天晚上,他就是特意把弟子招呼過去,唆使貓頭鷹去攻擊他,然后畫下弟子落荒而逃、魂飛魄散的樣子。正因為如此,弟子一看到師傅,就下意識地用兩只袖子蓋住腦袋,發出自己都不知道的慘叫,逃到房間角落里的門邊,蹲坐在地。這時,良秀也驚叫一聲,慌忙不迭地站起身來。貓頭鷹的翅膀扇動得更加猛烈,好像有東西被碰倒和摔碎的聲音,于是弟子又一次被嚇得驚慌失措,下意識抬起頭,房間里不知何時已經漆黑一片,只聽到師傅焦急地叫喚屋外的弟子。

          一會兒,一位弟子在外面答應著,提了一盞燈急匆匆地趕來,透過燈光一看,房間里的燈臺已掀翻在地,燈油都流到地板和榻榻米上了,剛才的貓頭鷹倒在地上,只剩一只翅膀在痛苦地撲棱著。良秀在桌子對面,半支著身體,也嚇得目瞪口呆,嘴里嘀咕著別人聽不懂的話。這并非虛構,那只貓頭鷹身上,從脖子到翅膀,緊緊地纏繞著一條黑蛇,大概是弟子蹲下身子的時候,碰倒了那個壇子,壇子里的蛇跑了出來,貓頭鷹去抓蛇,蛇又纏住了貓頭鷹,于是就引起了這場騷亂。兩位弟子對望一番,都茫然地看著這不可思議的場面,然后默默地向師父行了一禮,偷偷地溜出了房間。蛇和貓頭鷹,之后怎么樣了,就無人知曉了。

          諸如此類事情,之后還發生過幾次。剛才還忘記講一點,繪制《地獄變》屏風是從初秋開始的,一直到冬末,良秀的弟子們都飽受師傅各種蹊蹺古怪舉動的折磨。那年冬末時分,良秀在屏風繪制上遇到了一些難題。那時的他,面色越發陰沉,言語也越加咄咄逼人。同時,屏風上的畫在完成了八分左右后,再也進行不下去了。不,看那情形,之前已畫好的畫,也要前功盡棄了。

          因之前的事,屏風究竟遇到了什么瓶頸,誰都不知道來龍去脈。而且,誰也不想去知道來龍去脈。深受其害的弟子們完全像是終日和虎狼關在一起一樣,整日過得提心吊膽,對師傅也盡可能是敬而遠之。

          十二

          因此,這期間之事,也沒有什么值得多講的。倘若非要說點什么,那就是這個強勢的老頭不知為何突然變得很容易觸景生情,經常在獨處時掉眼淚,特別是有一日,有一弟子有事到院子里,看到師傅站在走廊下,眺望著將要春暖花開的天空,眼里滿含淚水。弟子見此情景,也覺得非常不好意思,就默不作聲地偷偷溜了出去。為了畫《五趣生死圖》,可以在路邊臨摹死尸,這樣一個狂傲不羈的男人,卻在畫屏風不能順利進行時,像孩子一樣傷心落淚,這簡直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呀。

          但是,一方面良秀是如此地如癡如醉,以常人難以想象的境界癡迷于屏風繪畫的創作,另一方面良秀女兒不知為何,變得悶悶不樂,連我們都能看出她是在強忍淚水。本就愁眉不展的白皙、靦腆少女,變得越發睫毛低垂,眼窩深陷,顯得分外楚楚可憐。起初,大家都以為她是思念父親,或者為情所困,各種各樣的猜測都有。其間,還有一種說大人要強行納她為妾的謠言也開始流傳,之后,大家都像遺忘了她似的,再沒人講她的流言蜚語了。

          就在這時,一日夜里,半夜三更時分,我獨自在廊下行走,那只叫良秀的猴子,不知從何處突然跳了出來,不停地用力拉我的褲腳。在梅花香氣四溢,淡淡月光又有些溫暖的夜里,皎潔的月光之下,猴子露出雪白的牙齒,皺著鼻子,發瘋似的不停啼叫著。被猴子撕咬新褲子,我三分不悅,七分生氣,想要一腳踢開扯著我褲腳的猴子繼續向前走,后來轉念又想起,以往有侍從因責罵這只猴子而惹得小公子很不高興,看這猴子的舉動,好像發生了什么事情,便隨它拉扯我的方向走了五六米遠。

          走過走廊的一個拐角后,白色池水中能看到虬枝松樹的對面寬闊無邊。這時,附近屋中似乎有人在爭吵,慌亂奇怪的聲音傳到我的耳中。周圍寂靜無聲,月光皎潔,萬里無云,除了魚兒躍水聲外,聽不到任何聲音。聽到那里的聲音后,我不禁停下腳步,心想,如是強盜來襲,我便可大顯身手了,于是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走到屋外。

          十三

          猴子見我慢騰騰的動作,有些著急難耐,在我腳邊轉了兩三次后,就像喉嚨被掐住般,一聲號叫,突然一腳跳到我的肩膀上。我下意識地扭過頭去,不讓它的爪子碰到我的身體,但猴子緊緊抓住我的衣服袖子,以免從上滑落下來——這時,我無意識地踉踉蹌蹌走向門口,身體結結實實地撞在門上。緊要關頭,不能有絲毫的猶豫不決,我立即推開門,跳進月光無法映射的屋內,映入眼簾的是——不,是我被同在屋里像被彈簧彈出一樣的女子嚇了一跳。女子的頭差點撞到我身上,她猛地竄到門外,不知為何跪倒在地,喘著氣,驚恐地抬頭望向我,身體瑟瑟發抖。

          女子自然就是良秀女兒,但那晚的她完全像變了一個人一樣。她兩眼放光,臉色通紅,衣衫凌亂,與平日的樣子完全不同,倒添了不少艷麗風情。這還是那個弱不禁風、楚楚動人的良秀女兒嗎?我靠在門上,打量著月光下這個美麗的女子,然后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我心中暗想,這個人是誰呢?

          而良秀女兒緊咬著嘴唇,默默地低著頭,一副懊惱沮喪的神情。

          這次我低下身子,在她耳邊小聲問道:“剛才那人是誰?”良秀女兒仍是拼命搖著頭,一句話也不說。不,此時她睫毛上已沾滿淚水,嘴唇咬得更緊了。

          天生愚笨的我,向來只能理解一目了然之事,因此,我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么,便只能聽著她怦怦的心跳,呆呆地站在那里,覺得這件事還是不要再過問為好。

          不知過了多久,我關上了敞開的門,回頭看看面無血色的她,盡量溫和地說道:“回自己房里吧?!蔽易约阂哺杏X到,似乎看了不該看的事,心中充滿了不安,覺得羞愧難耐,就順著原來的路準備返回,走了還不到十步,就發覺好像有人在背后拉扯我的褲腳。我大吃一驚,扭過身來,你猜是誰在拉扯我的褲腳?

          我定睛一看,在我腳邊的還是那只叫良秀的猴子,它像人一樣兩手撲倒在地,脖子上的金鈴鐺叮當作響,正向我接連不停地叩頭行禮。

          十四

          那晚之后,大約過了有半個月。一日,良秀突然來到府中,請求參見大人。他雖然地位卑微,但一向受到特殊待遇,平日大人很少接見普通人,那天卻很快就召見他了。良秀還是如往常一般,穿著那件丁香色外衣,戴著烏紗軟帽,臉色比平日還要陰森恐怖。他畢恭畢敬地跪在大人面前,長嘆一聲后說道:

          “尊奉大人吩咐,繪制《地獄變》屏風,夜以繼日執筆趕工,已小有成效,約再需幾日即可完工?!?/span>

          “非常好,我很滿意?!?/span>

          但不知為何,大人的語氣,聽起來只是無力地隨聲附和。

          “不過,還沒有完全成功?!绷夹泐H為不快地垂下眼睛,“雖然大致已完工,但還有一處始終無法下筆?!?/span>

          “什么?還有無法下筆的地方?”

          “是的。對于我來說,沒親眼見過的東西便畫不出來,即使畫出來了,也是貌合神離,毫無效果?!?/span>

          聽了這些話,大人的臉上浮出一絲嘲笑。

          “這么說,要畫《地獄變》屏風,就必須去地獄里走一遭了?”

          “是的。前年那次大火,我親眼看見了炙熱的地獄猛火那火焰四射之景。后來我畫《不動金剛》的火焰,正是因為看見過那場大火,大人應該知道這幅畫的?!?/span>

          “但那些罪犯和獄卒,你也親眼見過嗎?”大人對良秀所言置若罔聞,在榻榻米上問道。

          “我見過被鐵鏈捆綁之人,也畫過被怪鳥折磨過的人,可以說我知道罪人被斥責審問時的痛苦。還有那些獄卒——”良秀露出猙獰的苦笑,“說到那些獄卒,我經常在夢中遇到,有牛頭,有馬面,還有三頭六臂的鬼,他們不出聲地拍著手,不出聲地張著大口,幾乎是夜夜折磨我?!耶嫴怀鰜淼牟皇沁@個?!?/span>

          于是,就連大人也不禁感到驚訝。他有些煩躁不安地斜著眼睛盯著良秀,擰著眉頭大聲呵斥道:

          “那么,有什么是你想畫卻畫不出的?”

          十五

          “我想在屏風正中央,畫一輛檳榔毛車從空中墜落之景?!绷夹阏f完,用銳利的目光注視著大人。雖說良秀一談到繪畫就會走火入魔,但他這次的目光著實駭人。

          “那輛車中坐著一位雍容華貴的夫人,在烈火之中披頭散發,痛苦不堪。臉上煙熏火燎地罩著濃煙,眉頭緊蹙,向上望著車頂,用手緊緊抓著車門簾,好像在抵御狂風驟雨一般落下的火星。在車子周圍,還有十幾二十只兇猛的怪鳥,伸著巨大的尖喙,紛紛尖叫個不停,將車子團團圍住?!覠o論如何也畫不出這車中的夫人?!?/span>

          “那么要怎么辦?”

          大人好像聽得饒有興趣,向良秀催促道,但良秀依然發燒一樣哆嗦著猩紅的嘴唇,夢囈般地重復道:

          “我畫不出這個畫面?!比缓笥滞蝗灰Ьo牙關說道,“怎么辦?如果可以的話,請給我一輛檳榔毛車,在我面前點著……”

          大人臉色陰沉,突然又放聲大笑,然后一邊忍笑,一邊說道:

          “那就照你說的辦吧。沒有什么可不可以的?!?/span>

          我聽了這話,隱約之間感到一股寒氣逼人的殺氣。此刻,大人嘴角泛著白沫,眉梢劇烈抽動,仿佛是被良秀的癲狂所傳染,和平日大相徑庭。大人說完之后,不知為何,嗓門之中不停傳出爆炸般的大笑聲。

          “一輛檳榔毛車熊熊燃燒,車上一位雍容典雅的夫人,穿著綾羅綢緞坐在車中,在烈火和黑煙之下,車中女人窒息而死——能構思出這樣的畫面,不愧是我朝第一畫師,值得夸獎,哈哈,值得夸獎呀?!?/span>

          良秀聽后,忽然面色蒼白,呼吸急促,哆嗦著嘴唇,終于泄氣一般雙手攤在榻榻米上。

          “多謝大人的恩賜?!彼吂М吘吹匦卸Y,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喃喃道。許是他自己構思的恐怖場景,經過大人的表述,全都逼真地呈現在眼前的緣故吧。我這一生,僅此一次覺得良秀是個可憐人。

          十六

          之后又過了幾天,一日晚,大人按照約定召見了良秀,讓他親眼看見火燒檳榔毛車的場景,但地點并不在大人府內,而是在一個叫作融雪的地方,那是大人妹妹以前住過的一個城外山莊,大人要在那里將檳榔車點燃。

          融雪山莊因長時間無人居住,偌大的一個庭院滿目荒涼,這種荒無人煙的地方正適合干此事。關于大人過世的妹妹,也有不少流言蜚語,據說每當月黑風高之夜,有個身著緋色裙子的鬼魂,腳不沾地地在走廊里徘徊——這并非空穴來風,白天都鮮見人煙的融雪山莊里,每當夜幕降臨,流水聲都陰森可怕,猛然間閃過的白鷺鳥,就如同怪物一般,令人毛骨悚然,心驚膽戰。

          正好當晚沒有月亮,夜空漆黑一片,透過大殿油燈的影子,可望到大人身著淡黃衣袍,下身是紫色浮紋和服褲,高高坐在鑲白緞蒲團上,五六個侍從畢恭畢敬候在一旁。別的沒有什么好說的,但其中有一強悍侍從很是打眼,據說曾在去年的陸奧戰事中,因饑餓難耐吃了人肉,力氣大到能活生生掰下鹿角。他腰下圍著裹腹,身上佩著大刀,威風凜凜地站在檐下。在隨風搖曳的燈火中,一切都變得忽明忽暗,彷如夢中,氣氛很是陰森。

          院里放著一輛檳榔毛車,凝重的黑暗壓抑著高高的車頂,車頭沒有牛,車轅斜倒在一邊,金黃色的鎖鏈閃閃發亮,雖已是春日,但此刻依然寒冷刺骨。車邊藍色流蘇門簾嚴嚴實實地掛著,不知里面藏著什么。周圍的家丁們都手持燃燒的松明子,在隨風飄揚的黑煙中嚴陣以待。

          良秀稍稍拉開一段距離,正對著臺階跪倒在地,身上依舊是平日的那件丁香色衣服,那頂皺皺的烏紗軟帽,在凝重星空的反襯之下,顯得是那么的渺小瘦弱。在他身后,還蹲坐著一個同著烏紗軟帽身穿便衣的人,應是他帶來的弟子吧。兩人蹲坐在黑暗中,從我站立的屋檐下望去,連衣服的顏色都分辨不清。

          十七

          時間已臨近子夜,在四周是林泉的黑暗之中,萬籟俱寂,眾人均屏住呼吸,翹首以待這驚心動魄的一幕。夜風中傳來松明子的黑煙和燒焦的氣味,大人一言不發地望著這不可思議的場景良久,終于膝頭微微前行,大聲疾呼:

          “良秀!”

          良秀不知說了些什么,我只聽到幾聲囁嚅聲。

          “良秀,今晚就依你所言,讓你見識一下猛火燒車之景?!?/span>

          大人邊說著,邊抬眼掃視一番身邊侍從。此刻,大人和身邊之人都心照不宣地會意一笑。這或許只是我的個人感覺罷了。突然,良秀顫巍巍地抬起頭,望著檐下的臺階,欲言又止。

          “好好看著,這是我常乘坐的車子,你應該記得吧。我準備將車子點燃,讓你目睹一番炙熱地獄之景?!?/span>

          大人說完,向周圍的侍從遞了一個眼色,接著用苦惱的語氣說道:“車里綁著一個犯過事的侍女,車子著了后,她定會被燒得血肉模糊,痛苦不堪。這正好可以作為屏風繪制的樣本呀。雪一樣的肌膚被燒爛,烏黑的長發灰飛煙滅?!?/span>

          大人第三次頓了頓,不知在想些什么,這次只是晃了晃肩膀后,無聲地笑道:

          “這可是前所未聞的場景呀,好好看著吧。來人!將簾子掀開,讓良秀看看里面的人吧?!?/span>

          說話間,一家丁單手高高舉著松明子,走近車子,伸出另一只手掀開門簾。噼啦作響的松明子火光越發顯得紅光四射,光線照進狹小的車內。被鐵鏈慘無人道綁住的侍女——咦,眼花了吧?繡著櫻花的絢麗奪目的和服上垂著烏黑發亮的頭發,斜插的黃金簪子也閃閃發光。服飾雖不同,但那嬌小玲瓏的身體,雪白如玉的頸項,凄苦謙恭的側臉,正是良秀女兒無疑。我差點就驚呼出口。

          這時,站在我對面的侍從,慌忙站起身來,單手按住刀柄,威風凜凜地瞪著良秀??戳诉@幅景象,良秀已是大驚失色,有可能已不省人事了。但一直蹲坐在地的良秀,突然一躍而起,伸出雙臂,向車子方向猛撲過去。前文曾言,他在稍遠之處的黑暗中,因而無法看清他的表情。但在那一剎那,良秀驚慌失措的臉孔,不知從哪里來的力量,好像突然懸空般地從那黑暗之中猛然出現在我的面前。隨著大人一聲令下:“點火!”載著良秀女兒的檳榔毛車,在家丁們投下的松明子火把之中,熊熊燃燒起來。

          十八

          火焰逐漸吞沒了車頂。低垂的紫色流蘇被火燒得上下翻飛,從下面冒起的白煙彌漫在黑夜中。車簾、袖子,還有固定車廂頂梁用的金屬工具,也瞬時之間都迸散開來,火星四濺——慘烈之象簡直無法形容。更加恐怖的是,舔著車門扶手的熊熊火舌,直沖云霄的烈烈火光,像是太陽墜落在地上迸發出來的天火一樣。剛剛驚得差點出聲的我,現今已被嚇到魂飛魄散,目瞪口呆,只能茫然地看著這慘無人道的場景。但作為父親的良秀呢——

          良秀當時的臉色,我至今仍無法忘記。不顧一切撲向車子的良秀,在大火熊熊燃燒的瞬間,停住了腳步,兩手依然前伸著,眼睛像是要把眼前的一切都吞沒般,死死地盯著被烈火包圍的車子。他的整個身軀都被熊熊烈火映照著,滿是皺紋的丑顏上,連胡茬兒都清晰可見。但那怒目圓睜的雙眼、咬牙切齒的嘴巴,還有那痙攣扭曲的臉,將良秀內心的悲憤和恐懼一一顯現。即使是要被砍頭的強盜,要被拉到閻羅殿十惡不赦的罪人,也不會有如此駭人的神情。強悍如那位侍從都大驚失色,怔怔地望著大人。

          但大人卻緊咬著嘴唇,不時猙獰地笑笑,眼睛死死地盯著車那邊。而那輛車里——啊,那時我看到的良秀女兒是什么樣的情景呢?我實在沒有勇氣再講下去了。那被嗆得仰面朝天的慘白臉龐,被火燎過的長發,還有眨眼之間就變成一團烈火的美麗櫻花和服——那是多么慘烈的情景呀,特別是在夜風將濃煙吹盡的時候,就像是在紅色之上又撒上了金粉一樣,從烈焰之中顯露出口咬著頭發,捆綁著鐵鏈不停掙扎的身體,活生生地刻畫出地獄之中的痛苦劫難。從我到強悍的侍從,無一不動容,感到汗毛倒豎,不寒而栗。

          這時一陣風吹過,院子里的樹梢嘩嘩作響——誰也沒想到,陰暗的天空中,突然不知從哪里跑來一團黑色物體,既不著地也不飛往空中,像個皮球一樣,從房頂一直跳躍到燃燒的車中。涂著朱漆的車門格子,被火燒得七零八落。它從后面抱住良秀女兒的肩膀,發出像撕碎的布帛一樣的聲音。慘叫聲從濃煙之中傳出,緊接著又傳出來兩聲,三聲——眾人都不約而同地跟著尖叫起來。在四面火墻后,緊緊抱住良秀女兒肩膀的正是拴在堀川府邸的那只諢名為“良秀”的猴子,那只猴子不知從哪里偷偷地趕來這里。為了能和平日寵愛自己的姑娘在一起,它不惜葬身火海。

          十九

          猴子的身影閃過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涂了金粉似的火星,又一次騰空而起,猴子和良秀女兒的身影被淹沒在濃煙深處,院子中間,只有一輛熊熊燃燒的車子發出噼里啪啦令人恐懼的聲音。不,與其說是燃燒的車子,不如說是燃燒的火柱直沖天空,這樣描述那恐怖火焰可能更為恰當。

          火柱之前呆呆的良秀——簡直令人不可思議,剛才還備受地獄煎熬一般,現今突然流露出莫名的光輝,一種恍惚的、如法悅般的光輝,浮現在滿是皺紋的臉上。他渾然忘記大人的存在,雙手抱胸,傲然地站立著。他眼中仿佛沒有女兒慘死的情景,只有美麗的火焰色彩和其中備受煎熬的女人身影,以及看到此情此景后無法言表的興奮。

          但令人不解的,不僅是他饒有興趣地看著自己的獨女臨死前的悲慘遭遇,那時的良秀,不知為何似乎已不是凡人,就像夢中勃然大怒的獅王,威風凜凜。就連那些被火焰驚起、聒噪飛翔的無數夜鳥都不敢靠近良秀的帽子周圍??峙略谶@些無心之鳥眼中,良秀頭頂似有一圈光環,散發出不可思議的威嚴。

          鳥尚且如此,何況我們這些下人呢?大家都屏住呼吸,體如篩糠,心中充滿異樣的興奮,彷如看見睜眼的佛祖般,直直盯著良秀。噼啪作響的車子燃燒聲響徹天空,還有失魂落魄的良秀——有些威嚴,帶絲歡喜。這其中只有臺階上的大人完全變了模樣,臉色發青,嘴角流出白沫,雙手緊緊地抓著紫色官袍下的膝蓋,像饑渴的野獸般,呼吸急促……

          二十

          那晚大人在融雪火燒車子之事,后來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以致招來外人各種各樣的批判。首先是大人為何要燒死良秀女兒呢——這個,最多的傳言就是戀愛不成,由愛生恨。但是大人的意圖是,燒車殺人只是想懲罰繪屏風畫師的古怪脾氣而已,這是我從大人話中感覺出來的。

          并且,那個良秀眼睜睜地看著女兒被燒死,卻仍想著屏風之事,如此的鐵石心腸也遭到不少非議。其中,有人大罵良秀為了畫畫,竟無絲毫父女之情,是人面獸心的怪物。橫川的高僧亦是如此,說:“即便他才藝卓絕,但作為一個人,丟失了人倫五常,該被打入阿鼻地獄?!?/span>

          后又過了一個多月,《地獄變》屏風完成后,良秀馬上帶著它去府邸拜見大人,畢恭畢敬地為大人展示了作品。那時,正好那位高僧亦在府中,看了一眼屏風,果然被這一帖屏風里的沖天怒火嚇得大驚失色,然后邊苦笑,邊斜瞇著雙眼打量良秀。之后他突然一拍膝蓋,大聲叫嚷道:“令人嘆為觀止!”聽了這句話后,大人苦笑的樣子,我至今還沒有忘記。

          那之后,再無人說良秀的壞話了,至少在大人府邸之中幾乎沒有人說過。無論是誰見了屏風之畫,即便是平時最厭惡良秀之人,都不可思議地被他那凜然的氣概所打動,切實感受到了炙熱地獄的悲慘苦難。

          但是,那時候良秀已不在這個世界了。在屏風完成后的翌日晚,他在自己屋里,懸梁自盡了。失去了獨生女,良秀可能已不愿在這個世上茍且偷生了。他的尸體至今仍埋在良秀家的遺址上,尤其是那小小的墓碑,歷經幾十年的風吹雨淋,就像是無主的荒冢一樣,長滿了苔蘚。

          ——大正七年四月


          今天好多公眾號都在蹭霍金的熱點,思考了一下,人家是為了吸引大家點進去,增加閱讀量變成十萬+,我可很滿足現在仙友們固定的閱讀。

          我都寫的這么爛還不離不棄,一定是真愛,所以以后不蹭熱點,就寫我想到的想寫的,還請大家監督,謝謝。

          一百八十度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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