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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霧漫全勝寨 作者:杜文濤

          美麗嵐皋 2021-09-09 13:13:07

          讓我們在數百年之后去謁覲嵐皋境內這座全勝古寨,許是天意,抑或是巧合。

          置身于高高的寨頂,腳步便在這石寨里游移,眼光便在這石寨上游離。青石壘砌的寨墻在懸崖峭壁上高高屹峙,蜿蜒圍合。寨墻上密布著內大外小的三角形射擊孔,曠闊處的寨墻內墻臺階上下兩層,射擊孔也為兩層陣列。凌厲高峻的寨門外,常鄰著暈眩陡峭的澗壑。寨墻里廬舍隨山形地勢而建,連接處鱗次櫛比成院,孤仄者煢然孑立為屋。山凸為峰,峰上為寨,山凹為徑,窄為刀背。峰連寨續,小寨前傾,后接大寨,倚鄰巴寨,高聳其間的為平安寨。四寨互通,綴合為群。既可內援又可犄仗,綿連方圓數里,為寨,亦為堡。

          在家讀過地方志,知道全勝寨最初在明崇禎十二年由嵐皋藺河街農民起義軍劉洪、劉二虎率眾所建,清嘉慶初年又為白蓮教義軍所據。民國初年,地方武裝勢力割據,山寨狼煙屢起。三百多年的戰亂與抗爭,三百多年的生存與泯滅,山寨上有了人的蹤跡,山寨上也沒了人的蹤跡。

          小雪時節的山上多霧,攸忽的來又攸忽的去,就像是這山上曾有過的歷史云煙。寨墻多還完好,屋頂均已坍塌。泉水仍在滲滴,井池僅存殘壁。歲月的流逝中,已讓我們很難看到石頭以外的物質,只在一座寨門一扇窗欞上見到了兩方幾近朽爛的厚厚木方。木質的門窗檀檐在彌久的年月里已難以撐起肩上的重負,隨著一聲聲嘆息轟然倒地,氣絕而去。沒了房頂沒了房門沒了窗欞的石屋,就像一個個沒了頭發沒了牙齒的歲月老人木然的呆立,反芻著昨天的時光。霧從沒有遮攔的門里窗里竄進又從沒有屋頂的屋面拂出。伴著霧的腳步,我們走進一座座寨樓一間間石屋,腳步凹凸在亂石中,不時地見到散落著的小塊石板瓦,依稀地讓人知悉它曾是石屋的頂蓋。幸存的石屋屋墻用黑青石干砌,墻體上有殘存的泥皮。石墻黑黝堅實,大石壓著小石,小石掂著大石,片石嵌著方石,方石鑲著片石,在漫長的風雨侵襲后,仍上下平直,橫豎有線,昭示著不凡的匠藝。

          時光帶走一切,一座山寨只剩一座殘垣空寨和一個曾經的名字。門洞大開,我們隨隨便便走進一幢石屋,想看清寨壘的細節。每一步腳步,都會踩在先人的腳印上,迭沓下的腳印,在這里曾步履過怎樣的綠林漢子式的生活呢!暢通的門洞里,走進走出過多少古人,他們最后去了哪里,何處是他們最終的歸宿?沒有攔阻的門洞里進出的只有時間,時間才是這里的主人。

          沒了人跡的地方,常常會讓青苔最先占去。塌墻殘垣間,青苔潛滋暗長,細細密密,好似要把所有的痕跡都封存起來?!皯獞z屐齒印蒼苔”,面對著漫然絨毯,似乎不忍心踩踏。挪動的腳步,疊加在時光深處,人一茬茬地走過去了,石屋卻還在那里,兩兩相襯,人便渺短了許多。伴著苔蘚的茂盛,繁茂的還有橫生的野樹,攀爬的藤蔓,金黃的刺泡,紅臉的山果,它們用自身的生機,頗添出石頭寨壘的古老。

          幾百年的屹立,這些耄耋石屋已顯龍鐘而蹣珊,但它們堅實的形體仍堅定而堅韌,以一種氣質,一種氣場,從每幢石屋里散出,從連片的小院里滲出,向四周山野輻射與透穿。風兒伴著霧氣,信步而散漫,時而東西,時而南北,時而急遽,時而徐緩,蕩滌著石屋對石寨的堅毅,糟雜著石屋對寨堡的忠貞,卻拂走不去石屋對大地的亙久與堅固。

          踟躇寨上,若有所思,抑或悵然若失。山峰、白云、樹木、清泉……全勝寨似乎與世隔絕。那些身背大刀肩扛土槍的無名者,跋山涉水,步行穿越蠻荒高山,在這險峻山巔上開山、采石、砌墻、伐木、鋸樹、上梁、蓋瓦,吭吭哧哧,叮叮當當,他們有著怎樣宗教般的執著,才輝煌地照亮了這亙古的大山。

          寨墻是石頭的,寨門是石頭的,屋是石頭的,瓦是石頭的,路是石頭的,碾磨是石頭的,或許水缸是石頭的,桌桌凳凳也是石頭的。一方石墻上,在半人高處砌著一凹進的方形石臺,規整而平展。同行人說是槍柜,是衣柜,我卻想到了碗柜。白云生處的荒涼處,逃命安身后真切的是要有一碗飯充饑的。碗櫥下,有過柴米油鹽,有過鍋盆瓢鏟,有過包谷紅苕,有過土豆黃豆,有過野菜山菌,有過炊煙絮叨,說話的人是位年少的廚娘,還是位白發的老嫗。取碗盛飯的就食人,是翩翩少年、彪形大漢?抑或蒲柳之姿、布衣韋帶?

          在大寨緊鄰寨墻的一間小屋石墻上,完好如初地遺存著一方用條狀石塊豎立砌就的窗戶。窗口不大,在人齊胸處,三塊直立的條石均勻鑲立,下方青石墊底,上方一塊整石橫壘,穩穩地把支身的直石壓在身下,形成一個有著兩道窗格的自然石窗。窗是屋的眼睛,它可以把屋里的隱秘泄漏出去,也能把外面的光鮮吸納進來。石質的窗格上沒有雕出仙鶴百鳥,也沒有畫出牡丹花草,但窗格里面的人,他或是她,心扉的最深處,還是向往著那木雕的窗欞和透過圓孔、菱形孔張望到的淺淺溪流、綠綠稻田以及田埂上走動的父母和伴在身旁的貓狗雞鵝。女人是喜愛窗戶的,這石頭的窗前會佇立過怎樣的著綠著紅的人呢?她有著怎樣的身份,是隨寨夫人,是寨主女兒,還是位隨夫上山的布衣荊釵?她們在窗格子里面眺望,看天看地,看人看花,看山桃花夭夭,看班鳩逗戲。她們在窗格子里面梳妝,在山鳥啼醒的晨曦,在木桶出浴的晚上,涂胭脂,卸花黃,衣香鬢影,鼻息浮悠,蕩漾著蟄伏的心事身外的欲望。窗格子里面定會有張休憩的木板床或棕床的,那位卸去晚妝的女子,會在上面躺過的,和她一同躺在上面消磨肉體的人又會是怎樣的一個人,山野英雄,草根智者?“解衣上繩床,臥看燈明滅?!鄙秸纳钍谴植诘?,山寨的夜晚是寒冷的,兩顆冷寂的心燙貼在一起,會給對方以溫暖,給自已以慰藉。那板床衾被里,古老而又綿長的輕聲細語,在一場場廝殺一次次淡卻后,會把山頂上孤寂的夜咀嚼得不再孤寂而又意味深長。陽光從云霧的縫隙里透出,從天而投的光芒從屋頂從窗格里投入,把屋里的亂石苔蘚照成了太陽一樣的顏色。破窗而入的陽光映在面窗而思的我的臉上,陽光叨擾了我的臆想。石窗前不知佇足過多少男女,他們卻都被同一個太陽照耀過,映照我的太陽,卻再也照不上這屋里過去的人了。

          平安寨上有塊石碑,我們都圍了去看。碑文漶漫,已辨認不出鐫碑年日,拭去苔絲,依稀讀出了碑文的大意,知悉民國十八年十月十七日及十月十九日全勝寨寨主李還山率眾擊殺地方武裝陳定安兩次攻山匪眾六千余人。攻方損失六千,守方傷殘多少呢?六千人的生命,那是血流如溪,尸累如山的怎樣一幅血腥場景呀!記得地方史料《嵐皋歷史掌故》載參與數次攻寨的還有巴山悍匪王三春。這使我想到了前不久播出的電視連續劇《一代梟雄》中的王三春。那年讀過作家葉廣芩長篇紀實小說《青木川》后便去了青木川古鎮,魏輔堂的老宅里還擺著還未搬走的道具。威震陜川的王三春武裝都攻克不破的寨堡,故而便有了前勝寨為全勝寨的改名了。

          ? ? 有碑可記的兩次絞殺便有數千人之眾,有寨可溯的明清兩朝這里又發生過多少戰事,死過多少人,又有著什么樣的故事呢!薄薄的藍煙一樣的輕風從對面紅皮梁上吹過來,觸動了身旁樹梢上無數的葉子,帶著幽恬的山野之味,拂過臉頰,跳過寨墻,吹到寨后面的三星村山谷里去了。風過處,幾片樹葉落在前一年的落葉上,一年的燦爛,總會覆蓋另一年的枯敗。腳下的野草已褪去生氣,不久的嚴冬將化為塵泥,在哀傷冷寂中希冀又一個春天。這荒草的祖先可曾身染過鮮血,身下的草根可曾隱匿了傷痛?呵,野草一樣的生命??!?

          山上的風有些寒意,坐在厚厚的苔蘚上,我們辨識抄錄著碑文。觸摸著石碑斑駁的肌膚,一縷蠻荒寒涼之意從手指傳到了身上。碑文說寨上有集市、學堂、廟宇,作家黃開林心地宅古,見廟便想進,喚我同尋,旅游達人前平君自告領路。天下名山僧占多,高處便是仙居處。我們爬坡去看,廟宇殘跡仍在,石墻鶴立,黃泥抹縫,斷墻處散落著幾片寨上別處沒曾見過的泥瓦和一扇石磨,比別處石屋多了幾份氣派。廟堂正屋后墻處有四處凹陷,也許曾是供佛棲身的所在,是鐵佛,是石佛,抑或是木佛,是關公,是周公,抑或是彌勒?青燈遠去,梵聲漸隱,我們不得而知。

          入世的城堡,出世的廟。寨堡建在凋敝的山上為求生存,晨鐘暮鼓的廟宇本是謙恭安詳,清音裊裊的是恒生和循世,馨錘及及的是悲憫與慈懷,和為上,和為貴,哼唧的是敬畏所有的生靈。寨堡上建著廟宇,不相干處又相融著關聯。寨堡是避讓,寺廟是退讓,庶民百姓的生活就在這避讓和退讓間緩行,就在這避讓的抵抗中與退讓的善良中交集,跨越出廝殺與和平。時間可以治愈昨天的傷痕,悠悠的鐘聲,傳誦的是亙遠的至愛與慈悲。今天從歷史中走來,當走過長長的精神甬道時再行回望,勝敗俱泯,都成住昔,化為了一份逝去的遺憾。歷史是厚重而又寬容的,歷史也許可以原諒人類的罪行,歷史卻難以原諒歷史。

          站在寨頂上東望,松林寨依稀聳立,傳說那曾是明末農民起義軍張獻忠駐軍過的地方。南望數里是遇子坪,民間流傳是宋代名將楊六郎與兒子楊宗保夜遇之嶺。三個不同時代的遺跡遙遙相對,不同的人,不同的經歷,寫著不一樣的故事。在萬籟無聲的夜晚,它們會以清風彼此傾訴自已的往事嗎?

          全勝寨以它熱鬧冷卻后的滄桑迎住了來,又以面對滄桑的那份憂傷送走了去。初冬的陽光,怯怯的,泛著明黃的色彩,悄悄地覆蓋著山頂,也溫文爾雅地映照著我們下山的腳步。全勝寨在我們的身后依然靜默著,凝重著。攀過一面窄仄險崖,白霧倏然又漫上山來,回轉身,波浪迭起的山巒有了峰的懸念,似乎要擦拭我們留下的痕跡。再望時,寨頂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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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7年12月10日寫于嵐皋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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