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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林深時見鹿

          桃花大仙的修仙院 2021-09-22 14:25:33

          ?? 柳芭從小就住在馴鹿村,和母親一起,家里沒有男人卻養了三十頭鹿,算是村子里的大戶。從他們家想要找到第二戶人家,走路至少要花費半天,村子中十多戶人家的距離,幾乎都是這樣,長達數個世紀地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他們是鄂溫克族人,延續至今人數寥寥了,他們的祖先從俄羅斯遷到大興安嶺已經數百年,給這個村子取名叫敖古魯雅,在蒙語里的意思是楊樹林茂盛的地方,算是名副其實,這里的楊樹林綿延百里,一直延展到與俄羅斯的邊界,亦是絕美之境。


          ? 馴鹿村靠養鹿和狩獵為生, 馴鹿深夜進入叢林整夜覓食,到了早晨養鹿人用拉日不卡草混合木柴升起白煙,看到了白煙,鹿群就會返回休息。到了九十月鹿群發情,決勝的公鹿帶著母鹿群進入山林,養鹿人須得進山開始有時久達數月的尋鹿,日日撲空,在苔蘚上尋找尋鹿的腳印,人去追蹤自然的足跡,并非易事,有賴久居山林的默契。


          ? 族里的老人會說,馴鹿是有神性的動物,他們都這樣相信。但柳芭不信,她想去看看鹿去不了的地方,她是村子里第一個走出楊樹林去北京念大學的人,去學畫,這件事就像上天安排的一樣,在敖鄉傳承斷送之際找了個信使把這里的神話帶出秘境。


          ? 小時候柳芭問過母親馴鹿村外面是怎樣的,這幾年已經有大半村民搬出森林,過上城鎮生活,不再看著濃霧在此處散去,鹿群在幽林回頭,這里沒有什么他們眷戀的東西。但是母親是離不開林子的,母親說過要葬在林子里,水邊的位置,她已經給自己挑好了百年之地。柳芭常??匆娝谀菞l河邊喝酒流淚,情到深處唱起蒙語歌謠,我曾把一枚金戒指,在你的岸邊丟失,那是我送給心上人的禮物母親發已花白,柳芭知道她是在等那個人,所以從不多問。


          ? 她走的那年,夏天難得出現了透徹的極晝,晚上天沒有黑,午夜時分太陽還是明晃晃的,柳芭在林子里劈柴,母親就坐在院門口,看著家里的鹿。她眼睛已經不怎么明亮,因為常年酗酒的緣故,手也常常是顫抖的,她沉默了很久,想說些話。


          母親說芭妹,真要去了北京,你還回來嗎

          柳芭在林子里回頭不回來了,我不相信鹿神,你知道的,媽

          母親不依不饒不管你信不信,這片林子真是有靈哩,你知道嗎,你看那些雄鹿,他們決戰勝利后就帶著母鹿群去到楊樹林的深處,在無人之境,他們在月光下交合,此后雄鹿離去,母鹿群獨自撫養孩子長大

          呵,那倒是和我們娘倆很像”?

          母親感到窘迫沒有說話,柳芭轉身走了,要去找她的青梅竹馬雙童告別。


          ? 那夜柳芭走了很遠,他和雙童約定各走一半,在坡上見面。已經接近破曉時分,但天色還是沒什么變化,柳芭先到了還沒見雙童的影子,就坐在坡上看著零星的屋宅,和沉默不語的土地,想起了一年多以前她讀民族中學時遇到的俄羅斯男孩,他是從莫斯科隨父親來邊境做事的,現在就定居在不遠的村落外,那時候他們戀愛過一陣子,柳芭還因此學會了很多俄語,因為柳芭要去北京,他們不得不分開。柳芭是傷心的,在鹿群里抱著雄鹿哭了好幾場,但她不在人前落淚,她那雙眼睛最是有靈氣,是敖鄉最好看的寶石。但她掛念那個異國的男孩,很多很多年。


          ? 過了一會兒身后有影子閃動,柳芭想事情想得入迷沒有發覺,是雙童到了。他上前用手蒙住柳芭的眼睛,他身上那種皮毛和木柴的氣味性侵襲上來,使柳芭想起了出門前母親講的鹿的愛情,此刻她好像有些懂了,鹿身上那種若隱若現的人性掙扎在殘忍決絕的自然法則之中,是可嘆的。于是她轉身,看見了雙童熟悉的眉目,她看得懂雙童是愛慕她的,就像那頭雄鹿想要得到母鹿一樣,可她就要走了,柳芭看得出少年眼睛里的失落。


          ? 那天柳芭做了一回母鹿,跟著雙童回了深林,她赤裸地躺在楊樹林里,身旁有動物窸窣的聲音,叢林昏暗之間,她注視著雙童的絨毛,十多年來她從未覺得這片林子這么深邃。鹿離不開林子,但她離不開愛情,她當時這樣想。


          芭,這里才是故土,你為什么要走,我不懂

          你當然不懂,因為你只是頭雄鹿

          然后柳芭穿上靴子,步履輕快地離開了,就像那頭母鹿。

          那天大霧籠罩著大興安嶺,好像生生世世都不會散去一樣。


          ? 走之前柳芭給她的俄羅斯愛人寄了信,用俄文寫的,說在北京念完書去西伯利亞找他,讓他不要忘了她。她言語拙劣,靠在木樁上寫信,卻好幾次潸然淚下,她喝了很多酒,騎馬去百里外的郵局,投遞了信件,她坐在郵局門口,直到目送郵差騎馬馱著信件離開?;丶业穆飞闲强諣N爛,數百里沒有人跡,她感到欣慰。


          ? 九月敖鄉就開始下雪,走前柳芭升起了最后一叢白煙,召喚她的馴鹿,不久后叢林中一陣翻騰,是鹿回來了。然后她抱了抱母親,母女二人沒有多言。她看著身后的叢林開始染白,回憶起從前大雪封山,數十日切斷視聽,這里通透得的確像是神話,所以這里的人看待毀滅好像格外淡然。敖鄉零下四十都度的冬天今年她不用再過,她離開了敖鄉,南下中原。


          ? 她在中央民族大學學畫,萬壽寺路上遍植梧桐,每每深秋就使她想起敖鄉的落葉季節,有時候在繁華鬧市里,她居然也會開始懷疑了,她究竟是個人,還是一頭鹿,她不愿深究,只表現在畫作里。一年多過去,她在這里還算適應得不錯,雖然有來自天南地北的少數民族,但她還是最特別的一個。因為柳芭偏愛用獸皮作畫,運用跳脫的色彩,因此受到不少前輩的驚嘆。而她這雙見過太多美的眼睛,自然有不可言說的野性,她把叢林和鹿化成了血脈里的感官,在摩登的山海里,保有著舊時女神的曼妙。


          ? 柳芭走后那年的尋鹿季節,母親因為年邁無法進山,家里的馴鹿久日不歸,她坐在楊樹林里,升起來大叢白煙,她大聲喊叫帶著哭腔,她說我的馴鹿能回來,有回音,回音揮舞著手臂。最后附近的村民給她帶回了鹿,在早些時候柳芭寄了錢給他,讓他幫助母親把鹿找回來。那天母親喜極而泣,望著南方的天際,但她們母女二人從不談溫情。


          ? 同年大雪封山之前母親給他寄的最后一封信里,告訴了柳芭雙童的死訊。雙童在楊樹林上吊自殺留下遺書,直言忘不了柳芭,忍受不了分離的痛苦。那天柳芭在胡同里默然很久,她想到,從前那些轉身走開的母鹿,她們背后的雄鹿是不是也肝腸寸斷,說不好絕情的是誰。雙童年輕的眼睛浮現在她的眼前,此后她為雙童畫了一幅畫,也就是她的成名作。畫里是母鹿離開,雄鹿看著她的背影流淚,黑色的眼淚,從馴鹿的眼睛里流出來。她在北方注定拋棄誰,一切也好像從柳芭的靈魂里流出來。


          ?大學四年結束之前柳芭已經小有名氣,媒體稱她是大山里的精靈,在不少國際大賽上拿過獎項。畢業之前她遠赴巴黎進修,卻在鐵塔下暈倒,隨后被診斷出乳腺癌,她一個人回到北京治療,期間還是堅持給母親通信。


          芭妹,真的不回來看看嗎,頭鹿產了四個仔

          芭妹,明慧要結婚了,嫁去城里,她昨天問你了

          芭妹,你寄給我的畫我收到了,很好看,就和咱家的鹿一個樣式

          芭妹,…….“

          ? 母親近來的信里盼歸之意尤其深,好像知道柳芭生病了一樣,她還說有人把馴鹿帶到城里去養,死得一只不剩,柳芭心中深深惻隱,擔憂自己會是客死他鄉的馴鹿。


          ? 她住院的時候常常意識迷糊,回憶起敖古魯雅的事情,那些林子呀霧呀,她看見鹿在屋頂跑來跑去,想起小時候騎在馴鹿背上叢林子里回家的那段路,還有雙童,就在河邊對她招手。她肉身衰弱但是精神前所未有的敏捷,那段時間她夜夜夢見那個俄羅斯男孩,他明媚的頭發和跳動的身影,他們在冰天雪地里采紅果,喝酒,擁抱,親吻。


          ? 多因壽數難定,她十分想他,四期化療一做完,她就飛去了俄羅斯,飛機上她又做了那個夢,雄鹿,和離開的母鹿,醒來的時候已經到了俄國邊境,她長途跋涉坐馬車去往他的村落,身體很是吃不消,在路上發起高熱,同行的助手膽戰心驚,看不懂她的執念,她也沒有解釋,倒頭睡去。大雪飄落下來,她已經數年沒有體會這種嚴寒了,身體對陌生的環境感到抵觸。


          ? 她去了那個村子,找到了那間村屋,但她最后沒有和他照面,她看見他牽著女人,從馬上抱下男孩,光憑背影柳芭就可以認出她的愛人,他蒼老了很多,身上的活泛勁也黯淡了不少,但是他還是他,柳芭站在岔路上沒有說話,一家人回家路上他唱起了當年唱給柳芭的俄語歌謠,而他好像有所感知,回頭看見了柳芭,兩人相對無言,他眼睛紅紅的,牽著孩子走了,柳芭折斷了手里的樹枝,蹲在冰天雪地里,狂風幾乎把她的假發吹走。她如今已經不再年少,深知單薄的承諾支撐不起世俗的變遷,但是難過時的遺恨是難免的。


          ? 那年咫尺天涯,她也沒有去大興安嶺,直接回了北京,立即又陷入病情的反復之中,接下來曠日持久的治療和休養使她疲憊,磨滅了她最好的那幾年,重新回復健康身體使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無所適從,創作幾度中斷,這幾年她心里空撈撈的,不知道是什么在作怪,使她常常流淚。


          ? 后來她在畫廊遇到李琛,是個策展師,他是南方人,很欣賞柳芭的畫作。那時候兩個人都能在彼此的面容上看到極度疲倦的過往,但彼此都沒有過問,都把兩個人在一起算成是停留歇息。而就在那年,柳芭的母親病重,柳芭時隔七年,終于重返敖古魯雅。


          ? 這年北京慶祝申奧成功,大興安嶺深處也修通了公路,幾年間時代變化很快?;厝サ穆飞侠铊¢_車,她就把頭伸到車窗外面,故土氣味的風迎面而來,那些記憶好像也翻滾而上,她看不見母親的面目,也忘記了馴鹿背脊的溫度,親情孝義,她什么都丟失了,她不知道是什么支持她不在崩潰生死之際仍然不歸故土,但她剎那間也明白數年不曾回來的原因,是害怕再也沒有離開宿緣之地的孤勇,此刻母親在源頭升起白煙召喚她,再有半日她就可以到母親的住所。遠處的山野近了,她伏在窗舷上淚意涌上來,但卻不知為何流淚。


          ? 但她回家的時候母親已經去世,躺在床榻上冷若霜雪,腳裸露在外,把蒼老顯示得一覽無遺。屋院的馴鹿撞擊著圍欄,一夜沒有覓食鹿群慌亂了,柳芭去打開了柵欄,遠遠看著月色中的鹿群消失在森林中,李琛就站在他的身后沒有出聲,一切都是悄無聲息的,只有楊樹林往下流淚的嗚咽,母親就死在這樣的孤獨之中,柳芭也沒說話,只是了束起頭發,在林子里劈了一整夜的柴。


          ? 第二天清晨在李琛醒來之前,柳芭就堆起了柴火,獨自在林子里火化了母親,她在母親懷里放了一叢拉日不卡草,她做了一輩子的養鹿人升了一輩子的煙,而此時長煙升起來了,火舌吞噬了母親殘破不堪的肉體,柳芭唱起了那首歌我曾把一枚金戒指,在你的岸邊丟失,那是我送給心上人的禮物木柴燃燒的聲音驚醒了李琛,他瞠目結舌,看見鹿群從林子的那一頭循著煙的方向跑來,楊樹林在日光中融化,柳芭的背影模糊起來。


          ? 最后柳芭遂了母親的心愿,在楊樹林里的河邊埋葬了她,柳芭在河畔大呼母親的名字,朝著天空灑酒揚鞭,而母親知道這次鹿回不來。從前母親喝醉的時候說就是這里,我和他在那里相遇,也在那里分離,他帶給我的苦難太多太多,但我不恨他,世界是如此的,你看,你看,鹿兒跑了,跑了......” 如今柳芭也不知道那個他是不是她的父親,但是柳芭欣慰母親在森林之中也用力愛過,同時盈滿悔恨?;蛟S越發貧瘠的地方,人們除了生存,好像只考慮愛情,別無所求。


          ? 只在這里待了幾天,她放掉了整個鹿群,讓他們在天地之間自生自滅,頭鹿一步三回頭,還是離開,然后柳芭又走了,回北京的第二天就和李琛結了婚,所謂的人生的大喜大悲她就在這一年體會了遍。


          那些鹿,他們會死嗎?

          你聽說過鹿神嗎,她會庇佑鹿群,不過我不確定,還是會死的吧,就和人一樣

          芭,你真的愿意和我生活嗎,而不是獨自在叢林中

          我們結婚吧,李琛

          我想你有一天會走的,你不屬于這里

          有一天


          ? 等到柳芭再一次回到敖古魯雅又是三年之后了,這時候是柳芭流產,李琛出軌,他們原本將就的婚姻也走向破裂,她無可奈何,整日酗酒逃避,半夢半醒的時候好像看見了當年離開時的大雪紛飛,而中宵酒醒她坐在雍和宮對面的窗臺上失聲痛哭,她始終還是迷失了,當年她以為跳進的是無邊廣闊的自由天地,但卻是只是一個又一個謎團和遺憾,她感到疏離,第一次想念故鄉。雖然柳芭的事業此時正是如日中天,但她拋下一切逃跑了,回到大興安嶺荒蕪的院落中,只留下信件:


          ? “ 我是從敖魯古雅走出來的人,小時候養鹿,但我不甘心,要尋找世界,尋找愛情,如今我在情海中沉浮已久,已經覺得疲倦至極,李琛很好沒有過失,但這幾年我們是在互相欺騙,他見過我真實的一面,我知道他心中是有癥結的,雖然他沒有揭開丑惡的面紗,但我想是時候回我的林子里去了,從前母親說我們的林子有靈,我不信,我流浪他鄉半生,現在知道,我本是山間的人,就要喝山間的水。而愛情,葬送在我的少年時,再也沒有機緣了。如今你們大可當我死了,我不會再出現,鹿兒走了我得去尋,而如今我看見的世界,早就荒蕪慘白,自然再畫不出佳作了,隕落是遲早的事,我不愿狼狽,現自己離開。但還萬望各自珍重


          ? 回敖鄉之后,柳芭重新養鹿,數量只有母親在世時的一半,晨煙暮望,和十七歲的時候一樣,同樹林一起衰老。她在院子里存了很多酒,她還是喝酒,就和母親一樣,空閑時她就去雙童的墓地和他說話,整日醉態,四處跌倒,她也在河邊唱歌,不經意走到母親的墓地,世界里獨身一人都顯得可憐,而在這片林子里獨自生活的人卻有很多很多,他們生死禍福難料,只在此刻活著,下一秒就悄無聲息的死去,據說鄂溫克族自殺率很高,不知是不是因為在這片秘境里被點悟得太過透徹。但柳芭說生死本就是這樣的,如此絕情。如今她幾乎忘了在林子外的事情,還是在夏季極晝的時候爬上高坡,獨自躺在叢林中,她說自己或許真的是頭鹿,踩著苔蘚頂著犄角。


          ? 后來柳芭死了。那次她喝了一整夜的酒,在院子里唱歌,方圓數十公里都是無人之境,除了天地無人見識這場謝幕和迷失。她看著天空上的極光恍若隔世,自言自語說了半宿,又看見了月夜中一高一矮站著的雙鹿,她控制不住地流淚,坐在地上發抖。到了早晨,她放了鹿去河邊洗衣,大醉酩酊還沒酒醒,她趴在河邊,看著楊樹林中穿行的水流,卻好像是看見了十八歲那年的故事和結局,那么眩目那么柔軟,她實在疲倦,順應著,倒在河水中,俯身睡去,再也沒有醒來。直到鹿群逃脫柵欄,尋到了她的身邊,發出綿長的嘶吼,宣告她的死亡。


          ? 你說是不是山野之間,深情的人,總是瘋癲,看著鹿,走了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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