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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杰克倫敦:故事的尾聲

          文學家 2021-09-09 10:27:35


          四人圍一張云杉木桌子玩惠斯特,桌面很粗糙,贏者要把牌摟到自己的面前,還得費點兒力氣。他們上身都穿著襯衫,臉上滾著豆粒大的汗珠,腳上卻穿著毛襪子和厚厚的軟皮鞋,但還是凍得慌。


          茅屋里上下溫差懸殊。鐵爐子燒得通紅,但離爐子幾步遠的門旁矮架上的鹿肉塊和豬肉塊,卻凍得硬邦邦的。門的下面凍上了一層厚冰,床鋪后面木堆的縫隙中掛滿了白霜。


          光線透過了油紙糊的小窗,人們呼出的氣在油紙下邊結了冰,足有一英寸厚。羅貝爾出主意,大家執行。誰玩輸了,就去育空河打魚。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需要先鑿穿七英尺厚的冰層,然后才能下網。


          “真是怪事,三月里還這么寒冷?”一個人邊洗牌邊說,“看有多少度,鮑布?”


          “可能有零下五十五度,也可能是零下六十度。您看呢,醫生?”


          醫生轉過頭去,朝門口看了一眼,目測一下門上復冰的厚度?!霸趺匆膊粫陀诹阆挛迨?。也許在零下四十九度左右。請看門上的冰,其溫度剛好是零下五十度。冰的邊緣不穩定。若冷到零下七十度,門上的冰就會再加厚四英寸?!?/p>

          他重新拿起牌,不停地洗著,聽到敲門聲,大聲道:“請進來!”來者是個寬肩膀的大漢。他脫下毛絨絨的帽子,化開凍結在連鬃胡子上的冰疙瘩,仿佛摘去假面具一樣。這時大家才看清他是瑞典人。打牌的人剛剛結束第一輪。


          “我聽說有位醫生在你們這里歇???”瑞典人說著,用眼睛急忙掃視了一遍在場的人。他的臉色極度疲勞,長期的疾病把他折磨得痛苦不堪。


          “我從遠方來。從瓦伊奧北河汊那里來?!?/p>

          “我是醫生。您哪兒不舒服?”

          瑞典人沒有回答,而是伸出了食指腫得厲害的左手。然后他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他遭到的不幸。


          “讓我看一下?!?/p>

          醫生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講述。

          “把手放在桌子上。向這里,就這樣!”

          瑞典人遵照吩咐,小心翼翼地把病手放在桌子上。


          醫生說:“嗯,扭了筋了。為了復位,您走了一百英里路??!要復位,很簡單,只需一分鐘時間??次易饕槐?,下次再扭筋,您就自己處理了?!?/p>


          醫生趁他不注意,把手腕垂直豎起來,猛地用手掌外側向那腫脹的彎曲的手指打去。瑞典人疼得要命,慘叫起來。這已不是人聲,而象野獸的嗥叫。他的臉色也似獸相一般,好象馬上就要撲向和他開玩笑的醫生。


          “安靜!一切正常!”醫生威嚴地制服了他。

          “怎么樣?輕多了吧?下次您自己就會處理了。斯特羅杰爾斯,您要輸了!看來,我們贏啦!”


          瑞典人公牛似的遲鈍的臉上逐漸變得開朗了,感覺輕松,思維正常了。不再疼痛,煩惱消失了。他好奇地、驚異地看著自己的手指,小心地屈伸多次。然后從兜里掏出一小袋金子。


          “要多少錢?”

          醫生連忙搖頭。

          “沒什么。我不行醫。該您出牌,鮑布?!?/p>

          瑞典人原地跺著沉重的步子,又瞧了瞧手指,然后欽佩地看了醫生—眼。


          “您真是個好人啊。請問尊姓大名?”

          “他叫林捷,林捷醫生?!彼固亓_杰爾斯急忙替他回答,唯恐他生氣。


          又玩完一圈。林捷一邊洗牌一邊對瑞典人說:“天快黑了。最好留下來過夜。這大冷天,您到哪兒去?我們這里還有一張閑床?!?/p>


          林捷醫生是個體態勻稱、滿頭黑發、兩腮凹陷、嘴小唇薄、臉刮得很干凈、看上去很白嫩但并非病態的人。他的動作麻利而被確,與眾不同,他不旋轉手中的紙牌。


          他的兩只眼睛凝神專注,洞察事物的本質。

          一雙手長得秀氣,有些神經質,好象專司精細工作,人們一看便知這雙手頗有力量。


          “又是我們的牌!”他一邊說,一邊拿起最后一張贏牌?!艾F在玩到最后一圈了,看看該誰去鑿冰窟窿!”


          又是敲門聲,醫生再一次喊:“請進!看來我們打不完這一輪了?!彼f著,門被推開了。醫生問進來的人:“您怎么啦?”


          來人枉然地動了動上下顎。他的嘴巴仿佛被冰封住了。很明顯,這人已經走了好幾天的路程。顴骨處的皮膚已凍壞,有些發黑了。鼻子到下頦結了一層冰,冰層上可看見一個小孔,是呼吸造成的。


          他把一口棕黃色的液體吐出小孔,液體邊流邊凍成琥珀般的冰溜,尖頭朝下,猶如胡須。他沉默地點點頭,用眼睛微笑著,走到爐子跟前,讓冰塊快些化開,否則不能講話。他用手揪扯著正在化開的冰塊,讓它一小塊一小塊地落到爐子上,發出咝咝的響聲。


          “我叫湯姆?杜。我倒沒有什么?!彼荛_口說話了?!叭绻銈冞@里有醫生,那是求之不得的。在利特爾?佩柯那里,有一個人和豹子廝拼起來,我的上帝,豹子把他撕得夠嗆??!”


          “離這里遠嗎?”林捷醫生問道。

          “約一百英里?!?/p>

          “多久了?”

          “我走了三天才到這里?!?/p>

          “嚴重嗎?”

          “—個肩脫位了。有幾根肋骨可能斷了,右臂骨折。幾乎全身都被咬到,幾處露出了骨頭,只有臉沒傷著。有兩三處傷得最重,我們已及時包扎上了,動脈用小繩綁緊了?!?/p>


          “應該幫他一下!”醫生微笑著說。

          “傷口在什么地方?”

          “傷口在肚子上?!?/p>

          “??!他現在該不行了?!?/p>

          “決不會。我們當即用消毒液把傷口洗干凈,然后用線縫傷口,縫了好長時間。那時找不到縫的東西,只好從一個口袋上抽出了幾條線,我們把這些線都洗干凈了?!?/p>


          “您可以把他當成死人了?!?/p>

          醫生下了最后的斷語。他很生氣,停止了打牌。


          “決不會的!這個人不想死。他知道我來請醫生,他等待著您到達,死神征服不了這個人。我知道他?!?/p>


          “基督教教義能醫治壞疽病嗎????”醫生生氣地說,“況且,管我什么事???要知道,我并不行醫呀!我不想在零下五十度為一個死人白跑一百英里?!?/p>


          “不,請走一趟吧!我跟您說,他不想死呀!”

          林捷搖搖頭。

          “很遺憾,您白跑了這么遠的路。在這里好好住一夜吧?!?/p>


          “那可不成!十分鐘后我們動身?!?/p>

          “您為什么這樣自信?”

          湯姆?杜又說開了,他有生以來從未講過今天這么多的話:“哪怕您在動身之前猶豫一個星期,他也一定能活到您到達。而且有妻子護理著他,他妻子不掉一滴眼淚,她不是那種哭天抹淚的女人;她能夠幫助他活到您到達那里。


          他們夫妻相依為命。她也象他一樣,毅力堅強。假如他要支持不住了,那么她會在精神上給他力量,讓他活下去。是的,只要他挺得住,那他就能夠堅持下去。我敢用腦袋擔保。


          我用三盎斯對一盎斯黃金打賭,您到那里時,他一定還活著。我的狗在河岸上等著。假若您同意十分鐘后動身,我們用不了三天就能到達,因為我們走的是原路。好吧,我去看看狗,十分鐘后我等著您?!?/p>


          湯姆?杜放下耳罩,戴上手套出去了。

          “豈有此理!”林捷喊了一聲,憤怒地看一眼已關上了的屋門。


          林捷和湯姆?杜走出二十五英里,天已經黑了,于是他們停下來休息。事情很簡單,他們都熟悉這一套;在雪地上燃起篝火,在篝火旁擺上松枝,上面鋪上毛皮被子,這就是他們的床鋪。


          床鋪的另一面是支起一大幅帆布,這樣床鋪離篝火遠的一側也暖和。湯姆?杜喂完了狗,又砍了些冰塊和續火用的松枝。林捷的雙頰凍得發紅,他坐近火堆,開始做簡單的飯菜。


          飯菜做好后,他們飽餐一頓,然后拿起煙斗,抽足了煙,閑聊一陣。這時放在簧火旁邊的軟皮鞋已烤干了。他們鉆進了被窩,很快進入夢鄉,象疲乏了的健康人那樣,睡得真香!


          早晨格外冷。林捷估計,氣溫約在零下五十度,但卻有回升的趨勢。湯姆?杜擔心起來。他說,假如春季融化開始了,等他們趕到深峽谷時,那里會被冰淹沒。有些谷坡高達數百英尺,有些則高達幾千英尺,可沿谷坡爬上去,但那太慢了。


          這一晚,他們露宿在黑暗的、樣子可怕的峽谷里,倒覺得很舒服。他們一邊抽著煙,一邊抱怨天氣熱。兩個人的看法一樣,氣溫可能升到零上,這可能是六個月來的最高溫。


          “在這遙遠的北方,沒有一個人聽說過豹子?!?/p>

          揚姆?杜說,“羅基管豹子叫‘美洲獅’,我在俄勒岡州凱利?柯溫提地方打死過很多豹子。我出生在那里,我們那里管這種野獸就叫豹子。除了豹子或美洲獅,找還從未見過這樣大的貓狀野獸呢。這是真正可怕的怪物。那只豹子是怎么來到這么遠的地方的,我實在納悶?!?/p>


          林捷沒有搭話,他已經打盹了。

          他的一雙軟皮鞋放在火堆旁的松枝架上,已經烤干了,正冒著蒸氣。他沒有看鞋,也沒有去翻動它們。狗趴在雪地上,蜷縮成一團,睡著了??煲急M的木炭偶爾發出陰啪聲,周圍顯得格外寂靜。


          林捷忽然驚醒了,朝湯姆?杜看了一眼,正與他的目光相通,并向他點點頭。倆人側耳細聽。他們隱約聽到遠處的響聲,剎那間變成了狂風怒吼和雷鳴,愈來愈近,愈來愈猛!


          狂風越過山頂,穿過谷底,吹得樹木搖晃,峽谷坡上石縫中的小松樹枝透向地面。他們明白,這風雷意味著什么。風從他們旁邊吹過,吹得篝火火花四濺。狗也驚醒了,后腿坐地,仰起無精打采的腦袋,開始象狼那樣,長時間地嗥叫。


          “這是欽若克風(落基山東坡的一種西干暖風或西難干暖風)?!睖?杜說。


          “就是說,我們要在河面上走了!”

          “是的。在河面上走十英里比在地面上走一英里輕松?!睖?杜長時間凝神注視林捷。他說:“要知道,我們一氣走了十五個小時?!彼L大聲喊,好象在考驗林捷。


          他說:“醫生,您不是膽小之人吧?”

          林捷沒有回答,磕凈煙斗,開始穿潮濕的軟皮鞋。沒多大工夫,他們套好了狗,頂風站立。湯姆?杜和林捷把炊具、毛皮被子等物放在雪橇上,趕著狗離開營地。他們在黑暗中沿著湯姆?杜一周前的來路前進。


          整夜都刮著干熱風,他們強打精神,趕著疲憊的狗向前進,又走了十二個小時,停下來用早餐。他們拿出幾磅鹿肉片,加了點腌豬肉,一起煎好,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吃完后,湯姆?杜讓旅伴睡上一兩個小時,他自己卻沒有合眼。湯姆?杜在觀察松軟下沉的雪.做著記號。兩個小時后,他發現雪面下降了三英寸。


          四面八方春風呼叫,潺潺的流水聲愈來愈近。無數的路流匯入列特爾?佩柯河,于是這條河不再受冬天的奴役,咔吧咔吧地沖破冰面。湯姆?杜動了一下林捷的肩膀,又動了一下,然后便使勁地搖晃他。


          “醫生!”湯姆?杜著急地低聲說,“喂,還在睡呀?您能醒醒嗎,我的天??!”


          在沉重的眼皮下,一雙烏黑的大眼睛現出激動的神色。


          “這樣下去可不行??!羅基被咬得不成樣子了。我已經跟您說道,我幫他縫了一下。醫生??!”他看林捷又閉上兩眼,推了他一下,“您聽啊,醫生!我問您,還能不能往前走了?您聽見我的話了嗎?我問您,您還能不能再走一段路???”


          湯姆?杜終于叫醒了林捷。

          疲憊的狗睡得很死,它們被轟起來時,發出了哀叫。人們走得很慢,一小時走不了兩英里;而狗卻利用一切機會躺在潮濕的雪地上休息。


          “再走二十英里,我們就出峽谷了?!?/p>

          湯姆?杜鼓勵醫生,“即便那里的冰跨了,也沒有關系,反正我們是在河岸上走。出了峽谷,離停歇處還有十英里的路程。實際上,醫生,可以說營地近在眼前了。您治好了羅基,乘小船一天就能回到原地去!”


          他們腳下的冰越來越不牢靠,一英寸一英寸地漸漸離開岸邊;冰堆越來越高。有些地方的冰還連著河岸,但冰面己涌上了水。兩個人在冰雪的積水中困難地行走,不斷地發出嘩嘩的蹚水聲。


          利特爾?佩柯河水仿佛怒氣正盛,咕咕嘟嘟地流著。他們一英里一英里地向前移動,每走一步都很艱難??梢哉f,在這樣的路上走一英里比在早路上走十英里還吃力。前面不斷地出現裂縫和冰窟窿。


          “請坐雪橇。醫生,打個盹吧?!睖?杜建議說。

          林捷那雙眼睛閃著可怕的光,致使湯姆?杜不敢堅持自己的意見。天已中午,不能再往前走了.巨大的冰塊隨著急流下行。他們腳下的冰塊發出隆隆的響聲,狗驚慌地尖叫,拚命地沖向河岸。


          “這河的上游解凍了?!睖?杜解釋說。

          “很快就會形成水頭,向我們壓下來;每分鐘水位上漲一英尺??磥?,我們得上岸去,盡快離開這里。喂,醫生,我們走吧!使勁趕這些狗。您想想,到不了一個星期,育空河上的冰就會化完的!”


          這個地方深谷狹窄,谷壁太陡,無法爬上去。

          林捷和湯姆?杜只能向前走。只要還沒出事,他們就向前走。雪橇下面的冰塊咔吧一聲,裂成兩半。中間的兩只狗陷到裂縫里,浮在水上,把前面的那只狗也拖下水。這三只狗被急流沖進冰下,其余的狗也被繩套拖到冰塊的邊緣,發出凄厲的尖叫。


          兩個人奮力搏斗,拼命拽著雪橇,但是他們仍然和雪橇一起被拖著,慢慢地往前走。幾秒鐘的時間,他們的努力告吹了。湯姆?杜用獵刀把轅上的繩子割斷,兩只狗被卷走了。托著他們的冰,變成了孤島,搖搖晃晃。


          不時與接岸冰和巖石碰撞。他們剛把雪橇拖上岸,那孤島就翻了,沉到水里不見了。他們把肉和毛皮被子放在包裹里,扔了雪橇。林捷不同意湯姆?杜背沉重的包裹,但湯姆?杜還是堅持要背。


          “到達目的地后,工作夠您干的,走吧!”

          已經是下午一點鐘了,他們沿著谷坡向上攀登。晚上八點鐘,他們攀上了峽谷的頂端,累得疲乏,在那里躺了整整半個小時。接著,他們燃起了篝火,煮了滿滿一小鍋咖啡和許多鹿肉。林捷用雙手掂量了一下兩個包裹,他發現湯姆?杜拿的包裹比自己拿的包裹重一倍。


          “您真是個鐵人??!”林捷贊嘆道。

          “誰?我?得了吧!您還沒見過羅基呢!”湯姆?杜講了起來:“羅基才是好樣的呢!他好象用白金鑄成的,用鋼鐵、用純金、用最堅硬的材料鑄成的。我是山里人,但他可比我強多了。


          在自己的家鄉凱利?柯溫提獵熊時,我常常是拼命地趕過所有的伙伴。我初次和羅基一起去打獵,老實說,我一心想勝過他。我放出獵狗,然后緊追它們,幾乎與它們并排,而羅基在我后邊,腳跟腳。


          我猜想他支持不了多久,于是我便使勁兒向前跑,想給他點厲害瞧瞧!過了兩小時,我看見他還是跟在我后面,不緊不慢,堅定而沉著。我甚至感到羞辱。我說:“看來,您可能想到前邊去作給我看,怎樣走路?“


          “當然啰!”他說。

          他果然做到了這一點。我沒有落在他后邊,但憑良心說,追趕上老熊時,我簡直累得不行了。這個人做任何事情都毫無忌諱!什么也嚇不倒他。去年秋天,在霜凍前,我和他一起去歇息處。


          天已黃昏。我的子彈都用來打白沙雞了;他也只剩下一粒子彈了。這時狗把一個灰熊趕到一棵樹上。熊不大,有三百來磅重??墒悄?,這是一只灰熊呀!


          “別干這事!”羅基舉起槍時,我對他說?!澳挥幸涣W訌?,天這樣暗,看不清,瞄不準?!?/p>


          “你爬到一棵樹上去!”他說。

          我沒有向樹上爬。槍響了,子彈從熊身邊擦過。發了狂的熊從樹上滾下來。說真的,我沒有聽他的話很后悔。我們和熊廝打起來,真可怕??!后來更糟糕。熊掉進大樹樁下面的坑里,這坑足有四英尺探。


          狗站在坑沿的一側,咬不到熊;而坑沿的另一側是很陡的沙堤。顯然,狗滑下去,就直撲到熊身上。它們無法跳上來.眼看著被熊撕爛。四周是灌木叢,天幾乎全暗下來,我們連一粒子彈也沒有了!


          羅基怎么辦呢?他靠到樹樁上,一手拿刀伸進坑里,刺向野獸??墒撬滩坏叫鼙?,眼看著三只狗都被咬死。羅基絕望了,失掉了自己的狗,非常痛心。他跳上樹樁,抓住熊臂上的毛,用力一拽,拽了上來。


          于是,狗、羅基一起和熊搏斗起來。狗和熊嗷叫著,互相抓撓,人罵著,三者一同往下該,撲通——聲抹到十英尺深的河里。結果各顯本領,都游了上來,人沒有抓到熊,可是救出了狗。這就是羅基。


          他想要做什么事情,那是誰都阻擋不住的。

          下一次休息時,林捷從湯姆?杜那里知道了羅基的不幸:有一天我從家里出來,到一英里外的樹林去,想找一棵作斧把用的小白樺樹。


          回來的路上,我聽到,在我們放過捕獸器的地方,有什么東西在拼命地掙扎。原來這是一個毛皮獸獵人棄置不用的藏糧食老窖,羅基又重新修整了一下。


          “這是誰在干什么呀?”原來是羅基和他的弟弟加利在高聲喊叫,還夾雜著大笑,好象在做游戲。我想,這必定又是他們想出了什么開心的勾當。我在凱利?柯溫提見過不少勇敢的小伙子,都比不上羅基和加利。


          原來,一只大豹子陷進了捕獸器,他們正輪流用小棍敲打豹子的鼻子。我從樹叢中走出來,看見加利正在打它,然后把小棍一端削去六英寸,送給羅基。小棍越削越短??磥?,這種游戲并不象想的那么簡單。


          豹子向后退,把背彎成弓形,伶巧地躲開棍子的敲打。它的身子象彈簧一樣靈活。捕獸器夾住了豹子的后掌,真讓人開心!可以說,人在與死神做游戲,小棍越削越短,豹子卻越逗越兇。小根只有四英寸長了。輪到羅基了。


          “最好扔掉棍子?!奔永f。

          “為什么?”羅基問。

          “要知道,你用棍打,再輪到我就沒有棍子了?!凹永卮?。


          “你要沒有棍子,我就贏了?!?/p>

          羅基一邊笑著,一邊走近豹子。誰也不忍心再看這種場面。六英尺長的豹子弓背曲身,象貓—樣往后退。羅基的棍子只剩下了四英寸!豹子一下抓住了他。他們廝打起來!分不清羅基和豹子,無法開槍,幸好加利急中生智,向豹子喉嚨猛刺一刀。


          “要知道這么回事,說什么我也不來!”林捷說。


          湯姆?杜點頭贊同。

          “她也是這樣說的。她請求我不要向您泄露這事的經過,他們都有點不正常。他和他弟弟總是互相慫恿干些乖僻勾當。比如說去年秋天,我見到他們曾游過急流,水冰涼,喘不過氣來,河面上出現了一片片冰凌。他們時常打賭。


          他們突然想出什么花樣來,馬上就干!

          羅基的妻子幾乎也是這樣。她什么都不在乎。只要羅基吩咐,她什么都敢干!但是羅基卻非常疼愛她。把她視為王后,什么重活也不讓她干。為此出高薪雇用我和另—個人。他們有的是錢。他們發瘋似地互相愛著!”


          “‘好象在這里打獵不錯?!_基去年秋天到這個地方后這樣說?!睖?杜繼續講。


          “我們就安頓在這里吧,怎么樣?’加利說。我嘛,一直在想,他們尋找黃金,可是整個冬天他們連一盆沙子也沒有去淘?!睖?杜表示不解。


          林捷更生氣了。

          “我不能容忍沒有理智的行為??磥?,我應當往回走!”


          “不,您不能這樣做!”湯姆?杜信心十足地反駁說?!澳厝コ缘牟粔?。我們明日就到達目的地了。我們只要過了最后一道分水嶺,走下去就到小茅舍了。您離住處這么遠,請相信,我是不會讓您往回走的?!?/p>


          林捷異常疲勞,那雙黑眼睛里冒著火。

          湯姆?杜感到自己說過頭了。他伸出一只手說:“我說得太多了。請您原諒,醫生。我損失了狗,心里很不好受啊?!?/p>


          林捷和湯姆?杜爬到分水嶺的頂端時,幾乎被春季的暴風雪卷走。又過了三天,他們終于到達小茅屋。小茅屋座落在波濤洶涌的利特爾?佩柯河的河岸上。小茅屋周圍是一塊肥沃的谷地。


          林捷從陽光耀眼的外面走進半暗的小茅舍,看不清這里的主人。只辨出屋里有三個人,兩男一女。醫生對他們沒有興趣,徑直走向躺著遭難之人的床鋪。他仰臥著,雙眼緊閉。


          林捷看清了,患者的眉毛輪廊漂亮。鬈曲的栗色頭發又軟又亮。消瘦而蒼白的臉顯得過于孩子氣,頸部肌肉很發達。雖然極度疲倦,但臉上的線條卻很細膩清晰,猶如刻刀雕出的一般。


          “用什么沖洗過?”林捷問女主人。

          “普通的氯化汞溶液?!边@是回答。

          林捷掃了女主人一眼,又迅速地看了病人一眼,然后直起腰來。這女人盡力克制著,斷斷續續地喘氣?!罢堧x開這里!劈點木柴什么的,但要離開這里!”


          一個男人還躊躇著站在那里。

          “情況很嚴重。我需要和他的妻子談談?!绷纸堇^續說。


          “可我是他弟弟呀!”那人反駁說。

          女人用懇求的目光看了看他。他好不情愿地才向門口走去?!拔乙沧唛_嗎?”湯姆?杜問。他剛進屋就躺在條凳上,這時又咕咚一下爬起來。


          “您也出去?!?/p>

          人們出去后,林捷簡單地檢查了—下病人。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的雷柯斯?施特令格?”

          女人看了一眼躺著的人,似乎要證明說,這就是他,然后默默地看著林捷的眼睛。


          “怎么不說話呀?”她聳了聳肩。

          “說什么呢?你已經知道這就是雷柯斯?施特令格了?!?/p>


          “謝謝。但是我能提醒你的,就是我第一次見到了他。請坐!”醫生指著方凳對她說,而他自己卻坐在長凳上?!拔移7O了。從育空河到這里沒有公路?!?/p>


          他從衣兜里掏出小刀,開始挑大拇指上的刺。

          “你看怎么辦?”等了片刻,她問道。

          “吃點東西,休息一下,然后動身往回走?!?/p>

          “那他呢?你能救他—命嗎?”女人用頭指了指躺在床上的那個人。他已處于昏迷狀態。


          “毫無辦法?!?/p>

          女人走到床邊,用指頭輕輕拂弄他卷曲的頭發。

          “你想說你要殺死他嗎?”她緩緩地說?!澳悴粠椭?,就意味著要殺死他;因為如果你愿意的話,你就能救活他?!?/p>


          “你是明白事理的?!绷纸菟伎剂艘粍x那,然后輕聲一笑,嘶啞地說:“在這古老而疲憊的世界上。自古以來就有這種通行的慣例,避開奪人之妻者?!?/p>


          “你不公正,格蘭特。你忘了,這是我的意志,我要這樣做。我的行動是自由的。雷柯斯沒有偷我。是你自己丟棄了我。我是高高興興地跟他走的,是出于志愿,唱著歌兒走的。根據這種法律,你可以指控我,是我偷了他。我們是一起走的?!?/p>


          “高明的見解呀!”林捷承認?!拔铱茨氵€象從前那樣有頭腦。這該使他厭倦了吧?”


          “善于思索的人,是會強烈地愛著……”

          “同時行動也有理智?!绷纸菅a充道。

          “就是說,你承認我的行動是理智的?!?/p>

          他把雙手放在上顎處。

          “見鬼。跟一個聰明的女人談話,是占不著便宜的!男人總是忘記這一點,因而中了圈套。我并不奇怪,知道你用什么三段論法征服了他?!?/p>


          她用自己的藍眼睛坦率微笑地作答,仿佛全身都顯出女性的驕傲。


          “不,不,我收回自己的話。即便你是個沒有頭腦的蠢貨,你也會迷住他,就如同你用臉蛋、身段、一切癖性去迷惑其他人一樣。除了我,誰能知道這些?我經過考驗,見鬼,這種考驗還未完結?!?/p>


          他象以往那樣,說得很快,很真誠,顯出氣憤和神經質的樣子。這女人知道他的性格,因而只用發問來回答他。


          “你還記得日內瓦湖嗎?”

          “我當然記得!我在那里走運到了荒唐的地步?!?/p>


          她點點頭,眼里閃著光。

          “世界上存在著往日友誼這種東西,我求求你,格蘭特,請你再想想……哪怕一分鐘也好……我們互相成了……那時候……”


          “現在你又可以施展自己的優勢了?!彼嘈χ?,重新看自己的手指頭。他細細地看著,撥出一根刺,然后說:“不,謝謝你。我不佩扮演樂善好施者(即圣經中的撒瑪利亞人)的角色?!?/p>


          “要知道,你是為了一個陌生人而來,才走完了這段艱苦的路程?!八龍猿终f。


          林捷的怒火驟然暴發出來了。

          “莫非你能想得出我會出診,假如我知道自己妻子的情夫正在病危的話?”


          “但既然你已經來這里了…瞧,他這病情,你有什么辦法嗎?”


          “什么辦法也沒有。我何必要為這個人效勞呢?他拐走了我的妻子?!?/p>


          她剛想回答,就有人敲門了。

          “滾開!”林捷喊道。

          “您需要幫忙嗎?’

          “我說了,你們出去!打桶水就成,放在門口?!?/p>


          “你想……”她全身發抖地說。

          “我要洗干凈自己!”

          梅瑞看到林捷如此殘忍,感到震驚,緊咬著雙唇。她堅決地說:“你聽著,格蘭特!我要告訴他的弟弟。我了解施特令格一家人。如果你忘記舊情,我也忘記它。假如你一點不幫忙,加利就會殺死你。就是這樣!只要我吩咐一聲,甚至湯姆?杜也會這樣做?!?/p>


          “假如你動威脅,你就太不了解我了!”他厲聲地責怪她,然后冷笑著說:“你為什么不想想,殺死我對雷柯斯?施特令格有什么益處?”


          女人打著冷顫,喘著粗氣。她覺察到自己發抖的樣子,沒有逃過林捷銳利的眼睛,只好咬緊牙關。


          “這不是歇斯底里,格蘭特!”

          她焦躁地喊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你知道,我從來沒有歇斯底里過。我不知道現在怎么樣,可是我對付得了。對你生氣,這種感情簡直在折磨我。我不想失去他。我是如何地愛他,格蘭特!他是我最崇拜的人,我最鐘愛的人。我在他床前度過多少可怕的日日夜夜啊,格蘭特,我求求你,求求你……。


          “簡直是發神經??!”他冷冷地說。

          “別講了。你能控制自己。假若你是個男子,我就讓你抽支煙?!?/p>


          她搖搖晃晃走向方凳坐下,盡力克制自己,呆呆地看著他。粗糙的爐灶后面,蟋蟀開始叫起來,外面兩只狼狗在咬架??吹们迩宄?,病人的胸部在獸皮被子下面一起一伏。她看到林捷在冷笑,不懷好意。


          “你非常愛他嗎?”他發問。

          她急劇地挺起胸膛,眼睛里現出驕傲的神色,毫不掩飾自己的激情。林捷點點頭,表示已經明白。


          “假若我耽誤你一會兒時間,你不反對吧?”

          他停了片刻,好象在思考從何講起:

          “我想起了曾經看過的一個故事。好象是蓋爾貝爾特?肖寫的。我想給你講一遍。從前有一個年輕美麗的女子,一個男子愛上了她,實際上他是個無賴漢。我不清楚,他多么象你的雷柯斯?施特令格,反正我覺得有象的地方。


          這個人是畫家,是生活浪漫的藝術名流,喜歡漫游。他吻她,吻了幾個星期后,他走了。我覺得,她就象你愛上了我那樣地愛上了他……是在日內瓦湖那里,她為他哭泣了十年,淚水消融了她的美貌。君不見,多少女郎憂愁變憔悴,只因傷感損害了新陳代謝功能。


          “后來怎樣?這個人雙目失明了。過了十年,人們象拉著小孩似的,拉著他的一只手,把他送到她那里。他一無所有了,再不能作畫了。但她卻很高興,很幸福!因為他看不見她的臉了。你還記得吧,他曾拜倒在她的美貌之下。


          于是他又把她抱在懷里,吻她,相信她還和從前一樣漂亮。他還清楚地記著她美麗的樣子,并且不停地說,她長得動人,只是看不見她而感到苦惱。一天,他對她講,他想畫五幅大畫。


          假如他能恢復視力,他就能完成,那么他就可以說:‘完事大吉!’因而也就感到滿足了。不知怎的,一瓶神奇的藥水落到她手里,只要她把這種藥水點到情人的眼睛上,他就一定會完全恢復視力?!?/p>


          林捷聳了聳雙肩。

          “你能想象出她內心的斗爭嗎?他復明后將作完那五幅畫,但他又將拋棄她。要知道,美貌對他來說,是至高無尚的,是他的信條。他將不再欣賞她那變得難看的面孔。她自我斗爭了五天,然后把這種藥水點到了他的眼睛上……?!?/p>


          林捷停下,眼睛盯著女人;在他黑亮的眼仁里閃耀著光輝的火花。


          “問題是你對雷柯斯?施特令格是否愛得那樣強烈?”


          “假如是呢?”

          “真正地愛他!”

          “是的?!?/p>

          “那么你能作出犧牲嗎?”

          她遲疑而吃力地回答:“是的?!?/p>

          “你能跟我走嗎?”

          這一次她的聲音剛能聽到:“他痊愈后,我就跟你走?!?/p>


          “你要明白,這樣在日內瓦湖時的情形又將重演,你又要成為我的妻子了?!?/p>


          她全身緊縮起來,好象變小了許多。

          但她點了點頭,表示確認。

          “好極了!”醫生迅速地站起來,走向自己的背包,將它打開?!拔倚枰藥兔?。叫他弟弟到這兒來。把他們全都叫來。我需要開水,多燒些開水。我帶來了一些繃帶??纯?,你們還有什么可用的包扎材料嗎?喂,湯姆?杜,把火生好,燒開水;把水燒開,越多越好?!?/p>


          他轉身對加利說:“你把這張桌子擺到窗前,弄干凈,用刀刮,用開水燙。老頭,你好好搞一搞衛生,把每一件東西都弄干凈。


          您,施特令格太太,當我的助手。大概沒有床單吧?沒關系,可以過得去的。您是他的弟弟嗎?先生?我給他麻醉,您要注意觀察他的動作,需要時幫把手?,F在大家聽著:我教你們怎么做。首先,你們會查脈搏嗎?”


          果敢與天才的外科醫生林捷早已名揚四方,在此地以后的日子里又大顯身手。是因為這個人傷得過重,還是醫治得太遲了?以至于使林捷感到棘手?


          他第一次遇到這樣的病例??墒撬麖奈囱芯窟^最健康的那類人的病例。假若不是病人具有頑強的生命力,沒有病人超常的體質和精神力量結合在一起,那么林捷這次出診就會失敗。


          施特令格有些日子發高燒,說胡話;有些日子心力衰竭得很厲害,他的脈搏幾乎摸不到了;有些日子他躺在床上,神志倒很清醒,但是眼睛很疲勞,深陷下去,折騰得通身是汗。


          林捷孜孜不倦地工作,嚴厲無情,勇敢果斷;他是一個走運的人,一次一次地冒險,均獲得成功?;颊咧斡南M苄?。醫生承擔了這復雜而有風險的任務,他要把病人治愈,使他安然無恙,和以前一樣強健出眾。


          “他會殘廢嗎?”梅瑞問。

          “他將不僅能走路,能說話,還能給自己提供可悲的漫畫素材。不,他還將能跑,能跳,能游過急流,能騎著熊玩耍,能和豹子搏斗??傊?,他能滿足自己狂妄的刁鉆古怪的欲望。他還將誘惑女人。你對此感興趣嗎?你滿意了吧?要記住你將不能與他在一起了!”


          “請繼續工作,請!”她說話的聲音極低。

          “請幫他恢復健康。將他治愈,還和以前一樣?!?/p>

          只要病人的健康狀況允許,林捷就給他打麻醉藥,作令人可怕的手術:他開刀,縫合,固定,把身體損壞的部位重新連結好。有一次的人的左臂發生故障,只能舉到一定高度,再高就不成了。于是林捷便查找原因。


          原來,問題就出在幾條韌帶上。斷了的韌帶接得過緊了。于是又要再做手術,把韌帶理直,揭下,散開,重新接合。施特令格強大的生命力和天賦的健康素質又顯示了威力。


          “您在殺他呀!”他弟弟提出抗議。

          “讓他安靜一會,看在上帝的面上,讓他安靜一會吧!他雖然殘廢了,但還是活人,總比被完全弄成死尸好?!?/p>


          林捷火冒三丈:“滾開!在您沒有清醒之前,不承認我在挽救他的生命之前,您不要呆在屋子里I你應當全心全意地支持我。


          你哥哥的生命正處于千鈞一發之際!明白嗎?想法不對頭,就要壞事。你馬上離開這里。你要安靜,情緒飽滿,絕對相信他能活,而且還能變得和以前一樣。你們二人不要胡思亂想,不要干出蠢事來?!?/p>


          加利握緊了拳頭,做出威脅的樣子,看了梅瑞一眼,等她拿主意。


          “去吧,請離開這兒!”她央求地說。

          “他是對的。我知道,他是正確的?!?/p>

          過了一些時候,施特令格的健康狀況稍有好轉,他弟弟說:“醫生,您真是神人!我至今還沒有請問尊姓大名?!?/p>


          “這與您毫不相干。別糾纏我,請走開?!?/p>

          施特令格受傷的右臂愈合過程停止了,可怕的傷口露在外面。


          “是壞死?!绷纸菡f。

          “他完了?”弟弟痛楚地說。

          “別說這話!”林捷叫起來?!半x開這兒!帶著湯姆?杜,還有比爾,去找兔子……要活的……健康的。用套索捉,到各處去捉?!?/p>


          “要多少?”

          “四……萬……四萬只……能弄到多少要多少。您,施特令格太太,請幫忙。我要看一下這只手,壞到什么程度。弟兄們,你們趕快去抓兔子?!?/p>


          他把探針伸到傷口里面,迅速準確地刮去了壞死之處,確定了正在潰爛的范圍。


          “假若他沒有這么多嚴重的損傷,當然就沒有危險?!彼麑γ啡鹫f?!斑@些損傷要求他用全部生命的活力來對付,可是他的生命力卻遠不能完成此任務。我已弄清了這一點,但我沒有任何其他辦法,只有等待和冒險……這塊骨頭不得不全部取出……沒有這塊骨頭也不礙事。我給換上兔子骨頭,這只手可恢復成原來的樣子?!?/p>


          抓來的數百只兔子中大部分被淘汰了,林捷只挑選了幾只,拿它們來作試驗。他又挑選一次,最后選了一只。為了讓骨頭生長,醫生使用了氯仿基,把活骨頭接到活骨頭上,也就是把活人和活兔子捆在一起,牢牢地固定,用他們相互的生理過程來促進這只手完全恢復健康。


          在這段困難的時間里,尤其是施特令格開始恢復階段,林捷和梅瑞偶爾簡短談上幾句。他不是溫和之人,而她也沒有表現出固執和任性。


          “這是件不愉快的事?!彼f。

          “但是法律就是法律。你還得奔波一番,辦理離婚手續,然后我們才能重新結婚。你說呢?我們一起去日內瓦湖?”


          “依你就是了?!彼卮?。

          另一次談話:“怎么樣,見鬼,你在他那里得到了什么?我知道,他有很多錢。但要知道,我和你過去在一起,可以說生活是很舒適的。我那時行醫,每年平均掙四萬,我交過收入稅。實際上,你只缺快艇和宮殿了?!?/p>


          “你大概找到了正確的因由??赡?,你過于醉心于自己的行業,而很少想到我?!?/p>


          “嗯!”他冷笑說?!按蟾?,你的雷柯斯也過分醉心于自己的豹子和短棍子吧?”


          林捷不斷地從她的解釋中感覺到她對施特令格愛得如此強烈。


          “這不用解釋?!彼洺_@樣回答。

          但是,她終于不顧情面地講了起來.

          “誰也不能說清,究竟什么是愛情。我比別人知道得更少。我只知道,愛情是神妙的,不可克制的力量。就是這些。在溫哥華堡,有一個哈得遜灣公司的大老板,他很不滿意英國教堂的當地神甫。


          這個神甫在寫給英國的信中抱怨,公司的職員,包括主要代理人,都對印第安人妻子有好感?!疄槭裁茨荒軇撛燧p松的環境?’大老板問。神甫回答:‘牛尾巴朝下長。我不想解釋,牛尾巴為什么朝下長,我只尊重事實?!?/p>


          “讓聰明的女人見鬼去吧!”

          林捷喊起來,眼里冒著火。

          “天下地方如此之多,為什么你偏看中了克朗代克?”有一次她問。


          “我的錢多得很,就是沒有妻子去揮霍。我想休息??赡芪夜ぷ鬟^度勞累。我來到了科羅拉多?;颊呦蛭遗牧嗽S多電報,有些是在科羅拉多收到的。我又到了西雅圖。還有這樣一件事:淋索穆用專列火車把病妻打發到我這里。


          不能躲避。只好作手術,手術很成功。地方報紙報道了這件事。以后的情形你可以想象。我不得不藏起來,于是就逃到了克朗代克。但是,湯姆?杜卻到了育空河下游,在茅舍里找到了我,那時我正在玩紙牌?!?/p>


          把施特令格的床鋪抬到陽光下的那一天終于到來了。


          “請允許我現在和他講吧!”梅瑞說。

          “不成,還得等等?!绷纸莼卮?。

          很快,施特令格就能坐到床邊上;接著,兩邊有人攙扶,他邁出了最初的不穩的幾步。


          “我現在可以和他說了嗎?”梅瑞又一次問醫生。

          “不成。我要工作到最后成功,不能半途而廢。左手還是有些不靈。這已經是小事了,但我想還要再治療一下,讓他恢復到上帝賜給他時那樣。


          我計劃明天解開繃帶,排除障礙。就是說,他還得在床上仰臥兩天??上?,麻醉劑全用完了。施特令格不得不咬緊牙關挺住。他能夠做到這一點。他具有十個人的忍耐力?!?/p>


          夏季來了。各處的雪全都融化了。只有在落基山脈的遠處頂峰東坡上還留著殘雪。白天越來越長,已經沒有黑夜了;太陽向北移動,只是到了午夜,才在地平線下躲藏幾分鐘。


          林捷不離開施特令格,他研究患者的步態和身體的動作,又一次脫光他的衣服,讓他把全部肌肉彎曲幾百次,甚至上千次。湯姆?杜、比爾、加利沒完沒了地給病人作按摩。


          只要林捷沒有讓他們停下,他們就不敢住手,以至他們漸漸成了土耳其式澡堂里或任何骨科醫院里熟練的雇員??墒沁€不滿意,他強讓施特令格完成一整套綜合練習動作,細細尋找潛在的損傷。


          他又讓病人臥床一個星期,給他作腿部開刀手術,用巧妙的方法輸通了小靜脈。骨頭上面有咖啡豆大小的一塊尚沒有呈現粉紅色,不健康,林捷用刀刮去,然后接上活組織。


          “允許我對他說吧,早晚總得說呀?!泵啡饝┣蟮卣f。


          “還不到時間?!彼卮??!拔艺J為必要之時,你再向他說?!?/p>


          七月過去了,八月也快結束了。

          林捷吩咐施特令格獵馴鹿。醫生在后面跟著,觀察他,研究他。施特令格動作敏捷,像一只貓,林捷還沒見過第二個人可以和他相比。施特令格全身運動毫不吃力,他腿上肌肉富于彈力,他能把腳踢得和肩一樣高。


          在這個動作中,絲毫沒有沉重之感。

          他做得輕盈迅速,全身優美。別人看得眼花繚亂。湯姆?杜曾抱怨過這是致命的步子。林捷在后邊緊趕,汗流浹背,氣喘吁吁,時而在順腳的路上跑幾步,這才不致于被施特令格甩下很遠。行了十英里,林捷停住,撲倒在地,躺在苔蘚上。


          “夠了!”他對施特令格喊了一聲?!拔易凡簧夏?!”


          林捷擦了擦發燙的臉,而施特令格卻坐在松樹墩上,滿懷泛神論者的友情,對醫生笑著,對整個大自然充滿快意!


          “哪兒也不覺得扎得慌?有刺痛勒痛的感覺嗎?一點也不疼嗎?”林捷問。


          施特令格搖了搖頭,挺直了柔韌的身軀,每個細胞都充滿了生命的活力。


          “一切都好,施特令格。還要經過兩個冬季寒冷和潮濕的考驗,試看會不會引起老傷口的疼痛。這一切過去就好了,也許您會完全幸免的?!?/p>


          “我的上帝,醫生,您在我身上創造了奇跡。我真不知道該怎樣感謝您??墒?,到現在找還不知道您的尊姓大名呀!”


          “這無關緊要。我救活了您,這才是主要的?!?/p>

          “可能世界上很多人都知道您的大名?!笔┨亓罡駡猿终f。


          “我敢打賭,如果您說出名字,我一定是知道的?!?/p>


          “我想,是這樣的。但這不是正題?,F在還有一件事,最后一次考驗,我就要和您結帳了。這條分水嶺的后面,在河的上游有條文流叫比格?溫迪。湯姆?杜跟我講過,去年您越過了分水嶺,下到支流中去游泳,


          然后又返回來,一共只用了三天時間。他說你差一點沒把命送掉。您還將在那地方露宿。我派湯姆?杜把一切應用物品和吃的東西部準備好。給您的任務就是,到達中間的河汊,然后再回來,期限還和去年相同?!?/p>


          林捷對梅瑞說:“現在你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可用來收拾東西。我去弄條船。比爾去獵馴鹿,天黑時才能回來。今天我們將到達我的茅屋,一個星期后,我們就在道森了?!?/p>


          “我希望……”

          由于自尊心的緣故,梅瑞沒有說下去。

          “你知道我為什么不要酬金?”

          “噢!合同是合同,你不該這樣殘酷地對待我,對你的債戶。你這樣做是不公道的。你剝奪了我最后要和他說話的權力,把他支出去三天?!?/p>


          “給他留下封信?!?/p>

          “是的,把一切都寫上?!?/p>

          “隱瞞我們三人少的關系,那是不對的?!绷纸菡f。

          當他劃著小船回來時,梅瑞已收拾好東西,信也寫好了。


          “我看看信,你不反對吧?”

          她猶豫了一分鐘,把信遞給了他。

          “夠坦白、夠直爽了?!彼舆^信,瀏覽了—遍,“都準備好了嗎?”


          林捷把她的東西放到河岸上,然后跪著,—只手撐船,另一只手伸向她,幫她上船。他仔細地看著梅瑞發現她沒有動搖。她把一只手伸向了他,準備跨上船去。


          “停一停,再等一分鐘?!彼f。

          “你還記得我給你講的神奇藥水的故事嗎?那時我沒有講完。那女人在他眼睛上滴了藥水,剛要離開,偶然向鏡子里一瞧,她看到自己又恢復了美貌。他雙目復明了,高興地叫起來,看到她是那樣美麗動人,于是把她緊緊地抱在懷中……”


          梅瑞緊張地等著下文,但她能克制住自己。

          她的臉上和眼里現出了輕微的驚奇。

          “你漂亮極了!梅瑞……”林捷停下,然后冷漠地說:“故事的結尾是很清楚的。我認為施特令格的茅屋不應該沒有女主人。再見了?!?/p>


          “格蘭特!”她低聲說。幾乎是耳語。

          不用多說,她的這一聲把一切都表達清楚了。

          林捷發出了短促的不快的笑聲。

          “我只是想向你證明,我并非很壞。正如常言所說,我是以德報怨?!?/p>


          “格蘭特!……”

          “再見!”他把自己靈巧而又有些神經質的手伸給了她。


          梅瑞用雙手緊緊地握住他的手。

          “真是高尚的剛毅的手??!”

          她聲音很低,彎下身子,吻著他的手。

          林捷猛然抽回了手,撐船離開河岸。他把槳插入急流,小船向前駛去,一時水面上激起了白色的飛濺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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